第431章、演的好啊！
劇組裡最大的問題其實已經不是演技了，而是在場不管是主演還是群演，他們都太容易入戲了。
即便是鷹哥這個看上去沒心沒肺的小傻福在十幾天的拍攝過程里，眼睛都快哭瞎了，因為每次演的時候，她腦子裡就會自動播放過往自己的歷程，還有同行小姐妹的遭遇。
被父母賣掉的、被惡霸搶奪的、被官府欺凌的、被人牙子拐賣的，種種因果全部都在這一刻翻了起來。
老爺很好，但過往的經歷不會因為某個人的好而磨滅，反而會鐫刻在深邃的骨頭縫裡一到陰冷時就往外冒出酸澀的汁。
而那些群演其實也都差不多，這糟糕的年頭，家裡要是沒死幾個至親那就已經能算是頂級好命了，這一幕一幕的橋段裡頭不知道吸飽了多少人的血淚。
有個演老太太的演員，演的特別好，特別是那一副行將就木的神態，簡直就如同是影后附體。
一問年紀，二十九……
因為經歷過當年自家六歲女兒被人從身邊強行奪去的苦痛，所以她扮演的失孤之人就顯得入木三分。
林舟好幾次讓她別演了，她說不成，一定要演出來讓大伙兒看看，這一口惡氣絕對不能就這麼窩在心裡。
而到了後來，這幫演職人員知道扮演那黃世仁的壞蛋居然就是林大將軍時，他們甚至都難以置信，因為在他們眼中救苦救難的大帥居然能把那樣一個恨不得生啖其肉的混帳演得如此傳神……
但大家回過味來之後倒也是十二分的賣力，因為在拍攝的過程中那「黃世仁」讓人恨得牙痒痒，但拍攝結束之後，大帥卻是極盡的溫柔體貼，有時候為了劇情，需要讓那黃世仁把人打一頓，在打的過程中大帥不光輕手輕腳，打完之後更是會道歉個不停，還會額外給被打的人一筆補償。
要知道以前那些真老爺打他們的時候，可沒有這般溫柔…… 「大帥，這不對！」
群演之中果然有人反應出了這個問題：「那些真老爺打的時候，都是手腳並用，我爹爹就是叫他們按在地上用馬踏死的，你這樣……看著就好假。」
「不是……」林舟被糾錯之後，他叉著腰轉過頭來：「你……你他媽這叫我怎麼打的下手？」
「得打！」那扮演被毆打的演員堅持地說道：「您這樣軟綿綿輕飄飄的，看著就很假！」
此話一出周圍備演的演員們紛紛附和，表示大帥哪都演的好，就是那凶神惡煞的時候，凶也不夠凶，狠也不夠狠，還不如那些真老爺的萬分之一。
「媽了個巴子……」
林舟一邊撓頭一邊罵道：「這怎麼搞啊！我不敢啊……」
這玩意卡在這裡上不上下不下的，可是極為難受……最後還是程組想出了個法子，用蒙太奇嫁接的手法，就是鏡頭最後聚焦在林舟狠辣表情，然後鏡頭切換到一個被掛起來的道具人頭上……
至於舟哥怎麼做出這個齜牙咧嘴的表情，那自然是紅柳躲在鏡頭之外用手掐他的屁股……
而就這一下，也讓大帥的演技徹底被人詬病……
不過演技不夠剪輯來湊，更何況還能用ai修復，技術流這玩意真沒治了，反正到了成品階段時，就那個齜牙咧嘴和人頭掛樹的鏡頭，直接把好奇看剪輯的內部人員嚇得直接尖叫。
甚至把鷹哥都給嚇得發燒了兩天…… 但最終大伙兒一致要求要保留這個鏡頭，畢竟它的視覺衝擊力實在太強，如果少了這一段，那整部影片給人的震撼將會大打折扣。
二十天的期限轉瞬即至，這些日子他們這些主創也算是殫精竭慮，沒日沒夜的圍在其中，但不得不說現代技術加上大多數演員的真情實感，這片子即便是拉到未來去都是一部不可多得的好片子。
這眼看就要到年關了，這也就到了最好的播放時間點。
林舟把幕布掛在了臨時搭起來的木架子上，柴油發電機突突突地在後頭響著，投影儀的光打在白布上，畫面亮起來的時候，底下黑壓壓一片人頭全安靜了。
他蹲在放映機旁邊，叼著根煙，那架勢還真像他小時候到鄉下放電影的那種電影師。
前排坐的是那些從山坳里接回來的流民，男女老少都有，有的還抱著孩子。
他們一開始是懵的，不知道這白布上的人影是啥玩意，有些人甚至回頭看了看幕布後頭，想找找是不是有人躲在裡頭。
但很快，畫面里的故事開始往前走，他們就徹底被拽進去了。
林舟注意到剛開始的時候，底下還有人交頭接耳，小聲嘀咕「那是啥」「咋會動」。
等到劇情推進到黃世仁出場的時候，全場鴉雀無聲，連小孩都不哭了。所有眼睛都盯著那塊白布，演到黃世仁逼死楊白勞搶走喜兒那段，林舟聽見底下有人吸鼻子的聲音。
等到喜兒逃進深山、頭髮變白那段，底下開始有人罵出聲了。
「畜生！」 「該殺千刀的東西！」
他看了一眼坐在另一邊的程組，程組朝他比了個大拇指，兩人會心一笑。
等到結尾的時候，黃世仁被鎮壓，拉到鎮上去砍頭，喜兒也被救了出來，當陽光照在她臉上那一刻，全場爆發出了一陣叫好聲。
但很快哭聲就像是多米諾骨牌一樣連翻帶滾的涌了過來，這一部片子裡頭可是凝聚了太多他們親身經歷過的酸苦辣。
問甜去哪了？
這他媽的世道有個屁的甜……
總之這玩意有人是在看熱鬧，有人是在照鏡子，而這種片子甚至都不用去解讀，臉譜化的壞人和大眾化的可憐人，雙方的矛盾和對立，簡直就具有天然的戲劇衝突。
親不親，階級分。窮人哪有什麼矛盾，看看電影裡頭那惡棍財主狗官，他們可不會因為你是漢人就對你好一點，更不會因為你是蒙古人而對你溫柔一些。
而這也是第一次，林舟把「勞苦大眾」這個詞推送到了眾人面前。
他們不認識字的，甚至很多語言都不通的，但電影的牛逼之處就在這了，它可以穿透文字壁壘，直接用聲音和圖像穿透人心。
裡頭被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爺們按著頭欺負的人，穿著打扮、語言習俗各不一樣，但當被人按在地上當狗的時候，並沒有太多的不同。
電影的第一場點映效果非常好，甚至有人一遍都沒看過癮，非要鬧著看第二次。 林舟最後索性決定進行輪播……
他把已經修葺好的府衙給騰了出來，中間那個大院子上頭罩上了厚油布，下頭點上了爐子當做放映廳，而後分批領場次票。
即便是這樣，門口冒著風雪排隊的人都一直排到了城門口，那真的是可謂萬人空巷。
城裡的百姓也好，護國軍的原岳家軍將士也罷，那外頭一張票的價格都炒到了一貫多錢，還在往上飆。
畢竟有些人看一次不過癮，還想再多看幾次，可名額就那麼多，看不著了只能去找人買……
最後那硬是抓了幾個出來打軍棍才算是遏制住了這黃牛的風氣。
「打死黃世仁！！！」
當下城中最熱最流行的口號就是這一句，簡直就可以說是恐怖……但凡當下有人哪怕長得像，那都得被打個生活不能自理。
文化程度低，積怨深厚，民眾的行為就很難操控，淳樸的感情爆發出來其實是很恐怖的……
即便是化了妝沒人知道那是林舟演的，但看到這個場面，他也是心有餘悸。
但不得不說這一部片子的出場就已經把民族矛盾轉化了過來，之前那股子對立的風氣一下子就給扭轉了，雖然不說親如一家吧，但至少他們現在知道了自己該恨誰。
最後就連趙士程都去看了一場，他本來是很牴觸這個的，因為林舟不顧主官威嚴去搞這個事，他還跟林舟鬧了點彆扭，但真等去看了之後，他的千言萬語也只化成了一句感嘆——大帥牛逼！ 這種形式的教化之力，遠超四書五經，那是一場電影勝過千言萬語，往前兩千年都沒有這等威能之物。
只是他不得不承認這裡頭也有些許不妥……那就是在電影裡林舟把那些官員都刻畫成了無惡不作的禍端。
這可不好，最後還是靠著百姓自己的反抗才把那些人打敗的。
這個引導怎麼行呢？難道不該是靠著一個明君來為大伙兒伸張正義麼？不該是一個帶著君上之命的欽差遊歷到此處之後，發現這裡的官員胡作非為才一舉辦掉這些禍國殃民之輩麼？
怎可靠著這些窮苦百姓……
這跟鼓動作亂有什麼差別？
趙士程思考了許久，最終還是決定去跟林舟說一下這裡頭出的大問題。
「啥？」
他跟林舟說的時候，他正在那畫什麼東西，據說是第二部電影的分鏡初稿，聽到趙士程的話之後，林舟愕然地抬起頭來：「靠皇帝？你他媽是不是吃頂了？皇帝頂個蛋用？」
「大帥……這終究與教化不符，若是有人追查……」
「讓他媽趙構弄死我。」林舟揚了揚下巴：「德甫啊，你說下一部電影出什麼好呢？」
「這……」趙士程終究還是口嫌體正直了，他抿了抿嘴唇，小聲說道：「能不能拍一部秦檜迫害岳飛的？」 「嗯？你剛才還在說讓我別亂搞呢。」
「鼓動造反……大帥都不在乎，倒不如索性就剖開得了。」趙士程吸了吸鼻子：「大帥，你說如何？」
林舟摸著下巴沉默一陣：「這個蠻難的，別急。等這第一部放完的，看看大伙兒都有什麼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