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母親
啪嗒。
一聲輕響,像是老式開關被撥動。
咚……
劉明睜開眼。
頭頂一盞昏黃的鎢絲燈亮了起來,燈絲燒得通紅,發出細微的滋滋聲。
光線勉強撐開一小圈昏黃,照出眼前景象。
槍不見了。
身上的迷彩作戰服變回了那套沾著血污的校服。粗糙的布料摩擦著皮膚,左肩包紮處的布條還在,滲出的血已經發暗。
他躺在地上,後背硌得發疼。
撐起身,環顧四周。
這是個四四方方的房間,沒有窗戶,牆壁是灰白色的,天花板很低。
唯一的光源是頭頂那盞吊著的鎢絲燈泡,光線昏黃,勉強照亮房間中央。
然後他看見了牆角。
一條暗沉的鐵鏈從牆壁里伸出來,另一端,拴在一個女人的腳踝上。
女人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淺灰色廠服,袖口磨起了毛邊。
劉明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他認得那身衣服,認得那個背影。
「媽……?」
他猛地從地上撐起身,手腳並用地撲過去。伸手小心地將女人的身體翻過來。
是李茹。
他的母親。
此刻她的臉色灰白得不像活人,只有胸口極其微弱的起伏證明她還活著。
她的身體輕得嚇人,像只剩下一副骨架。
「媽?」劉明又叫了一聲,手指去探她頸側的脈搏。跳動得很弱,很慢,隔很久才輕微地搏動一下。
劉明托起她的頭:「媽,你醒醒!聽得見我說話嗎?」
李茹的睫毛顫了顫,眼皮掙扎著睜開一條縫。目光渙散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聚焦到劉明臉上。
「……小明?」
她的聲音氣若遊絲,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怎麼……會是你啊。」
劉明的手按在她冰涼的手背上:「誰把你弄來的?這鏈子……」
他的話戛然而止。
指尖碰到鎖鏈的瞬間,一股暖流從體內被抽離。
劉明猛地縮回手,盯著那條鎖鏈。
李茹看著他縮回的手,臉上露出一絲恍然:「這條鏈子一直在吸我的壽命值……我……我可能不行了。」
劉明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條鏈子。
他用手指去摳鏈環與皮肉接觸的邊緣。
「這東西怎麼弄掉?」
李茹搖了搖頭,眼神有些渙散:「弄不掉。我醒來的時候,他就給我戴上了......說......會有人來救我......」
她喘了口氣,呼吸更弱了:「我以為......」
劉明的目光落在母親臉上,那迅速衰敗的跡象讓他心驚。
「他是誰?誰給你戴上的?」
李茹的眼神迷茫了一瞬,似乎努力在回憶:「穿灰衣服的......」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幾乎聽不清。
主理人。
右邊兵。
劉明的心陡然沉了下去。
李茹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種近乎麻木的悲哀:「可不可以......給我一點......壽命......讓我好受些?小明,媽……媽好冷……」
劉明身體僵住。
李茹看著他,眼神漸漸變得有些奇怪,帶著哀求道:「小明,你有的,對嗎?媽感覺得到……你身上……有壽命。」
劉明後背竄起一股寒意:「我沒有。」
「你有!」
李茹的聲音忽然尖厲起來,她不知哪來的力氣,反手抓住劉明的手腕,指甲幾乎掐進他肉里:「給我!小明!我是你媽!你忍心看著媽這麼受苦嗎?!一點點就好,一點點……」
她的眼神變得狂熱而陌生,緊緊盯著劉明。
劉明用力想抽回手,她卻抓得死緊。
「你不是我媽。」
「劉明!!」
李茹嘶喊著,眼淚從渾濁的眼睛裡湧出來:
「我要活下去……小明,讓我活下去……割一點給我,就一點,你不會死的……媽求你了……」
割一點給她。
劉明腦子裡嗡嗡作響。
右邊兵想看的,就是這個嗎?
「你想做什麼?」
他低聲問道,不知道是在問李茹,還是在問這該死的空間。
李茹只是哭,只是哀求,語無倫次地訴說著拉扯他長大的艱辛,訴說著沒能給他好生活的愧疚,訴說著對死亡的恐懼,最後所有的言語都匯成一句。
救我……小明……割你的肉餵我……
時間在昏黃的燈光下流逝。
李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哀求變成了嗚咽,最後只剩下破碎的喘息。
那條鎖鏈上的暗紅色脈動似乎加快了些,李茹腳踝周圍的灰白色正在向上蔓延。
劉明跪坐在她身邊,一動不動。
他能感覺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撞擊,也能感覺到某種冰冷的東西,在心底凝結。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空無一物的房間。
然後,他看到在李茹手邊不遠處,昏黃光暈的邊緣,地面上不知何時多了一樣東西。
一把小刀。
很普通的水果刀,塑料刀柄,不鏽鋼的刀刃在燈光下泛著寒光。
它就安靜地躺在那裡,像是早就備好的道具。
劉明的目光在那把刀和李茹灰敗的臉上來回移動。
許久。
他伸出手,撿起了那把刀。
刀柄冰涼,入手有些沉。
劉明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道:「我要殺了你。」
李茹似乎感應到了什麼,眼睛又勉強睜開一條縫,看向他手裡的刀,然後又看向他的臉。
這一次,她眼裡沒有了哀求,只剩下一種近乎解脫的平靜。
劉明握著刀,手指關節捏得發白。
李茹緩慢地,點了一下頭。
一滴渾濁的淚從她眼角滑落,沒入花白的鬢髮。
劉明閉上眼,抬起拿著刀的手。
刀尖抵住了李茹心口的位置,隔著那層單薄的碎花襯衫。
李茹沒有動,只是看著他,眼神空空蕩蕩。
劉明手腕用力,向前送去。
刀鋒穿透布料,沒入皮肉的感覺通過刀柄傳來。沒有多少阻力,這具身體早已油盡燈枯。
李茹的身體輕輕抽搐了一下,喉嚨里發出一聲嘆息,像是卸下了重擔。
劉明鬆開手。
小刀留在她的心口,刀柄微微顫動著。
他跪下去,額頭重重地磕在水泥地上:「媽……對不起……」
咚……
空氣里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
不知過了多久。
頭頂的鎢絲燈,「啪」的一聲,熄滅了。
無邊的黑暗再次湧來,吞沒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