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那張網，漏水了
體育館那邊的轟鳴聲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不安的寂靜。
蘇晴並沒有走遠。她坐在離體育館不遠處的一個花壇邊緣，手裡捏著那瓶一直沒喝完的礦泉水。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形成斑駁的光點，卻照不暖她心底升起的那股寒意。
剛才那場爆發式的「維護」，雖然暫時震懾住了那些明處的蒼蠅，但她很清楚，有些東西是炸不掉的。比如那些藏在暗處的視線，比如那些無孔不入的規則。
一輛黑色的轎車悄無聲息地滑行到了路邊，車窗降下一半，露出了一張清冷而銳利的臉龐。是葉清雪。
「上車。」葉清雪的聲音沒有起伏，聽不出情緒。
蘇晴沒有猶豫，起身拉開車門坐進了副駕駛。車門關上的瞬間，外界的喧囂被徹底隔絕，車廂內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冷氣，還有那種葉清雪特有的、如同手術刀般精確的嚴謹感。
「那幾個帶頭學長的情況，查得怎麼樣了？」蘇晴系好安全帶，開門見山。她知道，林凡負責的是物理層面的硬碰硬，而葉清雪，才是負責剝開那些血肉模糊的表象、露出底下白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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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清雪沒有立刻回答，她從駕駛座下方抽出一份厚厚的文件，扔到了蘇晴的腿上。
「你自己看。」
文件袋的封口處蓋著紅色的「絕密」字樣。蘇晴深吸了一口氣，打開文件袋，抽出裡面的一疊照片和銀行流水單。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幾個在素質拓展中對她動手動腳的學長。照片顯然是偷拍的，不僅拍到了他們在校園裡的行蹤，甚至還有他們在校外一些高檔場所消費的畫面。
這幾個人家境普通，平時的穿著打扮也算不上闊綽，但照片裡的他們，手裡卻夾著昂貴的香菸，手腕上戴著最新款的智能手錶，眼神里透著一種暴發戶般的得意。
「光靠平時兼職或者獎學金，撐不起這種消費水平。」蘇晴的手指在一張日期標註著上個月的流水單上划過，「這筆錢……」
那是一筆五萬元的轉帳，備註寫著「項目補助」，來源卻是一個私人帳戶。
「繼續往後翻。」葉清雪一邊發動車子，一邊淡淡地說道。
蘇晴翻到了最後幾頁，那裡有幾份被重點標註的社團入會申請表，以及一份複雜的資金流向圖。
所有的錢，哪怕經過了多次的拆分和流轉，最終的源頭都指向了同一個名字——「未來研究會」。
「未來研究會？」蘇晴皺起眉頭，試圖在京華大學那幾百個稀奇古怪的社團名單里搜索這個名字，卻發現腦海中一片空白，「我從來沒聽說過這個社團。」
「因為你不是他們的目標，或者說，你以前還不夠格讓他們注意到。」葉清雪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方向盤，發出有節奏的聲響，「這是一個沒有在學校官方社團名錄里註冊的組織。他們沒有固定的活動室，沒有公開的招新海報，甚至沒有指導老師。但在京華的某些圈子裡，它的名氣比學生會還要大。」
車子駛入了一條林蔭小道，陽光被茂密的枝葉遮擋，車廂內的光線暗了下來。
「這就是你說的『白手套』？」蘇晴抬起頭，眼神凝重。
「不全是。」葉清雪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蘇晴，「剛才我的『書記官』發來了最新的情報。這個『未來研究會』，只是京華內部那個龐大體系露出水面的一個小小的觸角。它的背後，是一個被稱為『深淵派系』的利益集團。」
「深淵派系……」
「他們不僅在尋找能為他們利益服務的學生，更在『篩選』。」葉清雪特意加重了「篩選」這兩個字的讀音，「所謂的素質拓展，不過是他們用來測試抗壓能力和服從性的手段之一。那幾個學長，就是被『未來研究會』收購的測試員。他們針對你，不僅僅是因為個人恩怨，更是因為有人在名單上看到了你的名字，想看看你這個『特招生』，到底是個軟柿子，還是一塊硬骨頭。」
蘇晴的手指緊緊捏住了那份文件，紙張的邊緣鋒利得有些割手。
原來如此。
她還在以為這只是一場簡單的校園霸凌，還在用對付小混混的邏輯去分析局勢。卻沒想到，她早就被放到了顯微鏡下，被一群看不見的人像小白鼠一樣觀察、評估。
那個「未來研究會」，就像是深淵裡伸出的一隻觸手，溫柔而殘忍地撫摸過每一個有潛力的學生，將那些適者生存的「燃料」拖入黑暗。
「那這筆資金的流向……」蘇晴指著那張匯款單，「漏洞太大了。他們就不怕查嗎？」
「那個社團的帳戶背後，有著一層又一層的殼公司掩護，而在最後，甚至可能關聯到某些校董的海外基金。」葉清雪冷笑了一聲，「這張網織得太密，平時滴水不漏。但這一次，因為急著想要在素質拓展里拿到你的『測評數據』，那幾個學長操作得有些急躁，資金周轉的鏈路沒有像往常那樣處理乾淨。」
她頓了頓，目光直視前方前方的道路，聲音低沉：「那張網，漏水了。」
蘇晴沉默了。她看著窗外飛逝的景色，那些高大的教學樓、充滿歡聲笑語的操場，此刻在她眼裡都變得有些扭曲。
如果說之前她感覺到的是頭頂有一片烏雲，那麼現在，她才真切地意識到，自己正站在一張巨大的、鋪天蓋地的網上。
這張網不僅僅覆蓋了那幾個學長，不僅僅覆蓋了嚴教授，甚至覆蓋了整個京華大學的權力結構。而「未來研究會」，只是網上一個極其微小的、卻正在滴落毒液的孔洞。
水流從那個孔洞裡滲出來，滴到了蘇晴的腳下，冰冷，黏膩。
「既然漏水了，那就順著水流，找到源頭。」蘇晴合上文件，眼中的迷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比這寒春冷氣還要冰冷的決絕，「他們想篩選我？那就看看，到底是誰篩選誰。」
葉清雪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極淡的讚許：「那個『未來研究會』今晚在舊圖書館有一個非公開的讀書會，據說會有幾個核心人物到場。雖然進不去核心圈，但在外圍，能不能抓到幾點更漏出來的水，就看你能不能演好這齣戲了。」
「演戲？」蘇晴想起了之前在教室里沉默的自己，想起了像石頭一樣收斂鋒芒的時刻。
「對，演戲。」葉清雪將車緩緩停在路邊，「在那個圈子裡，聰明人太多，蠢人也太多。想要活下來，你得做一個看起來聰明、實則聽話，或者看起來愚蠢、實則致命的人。」
蘇晴推開車門，一陣冷風灌了進來。
她手裡緊緊攥著那份關於「未來研究會」的情報，那是她得到的第一個真正的線索。
「謝謝。」蘇晴對著車裡的人說道。
「別謝我。」葉清雪搖上了車窗，黑色的轎車再次無聲地滑入陰影中，「林凡把動靜鬧得那麼大，只是幫你撕開了一道口子。能不能爬到這張網的上層去，還得看你自己。」
蘇晴站在路口，看著車尾燈消失在轉角。
天空不知何時陰沉了下來，像是一塊吸飽了髒水的海綿，沉甸甸地壓在頭頂。
她低下頭，看了一眼腳下的路面。乾燥的柏油馬路，但在她的視野里，卻仿佛滲出了一灘灘無形的水漬。
那張網已經不僅僅是在頭頂了，它早已無聲無息地鋪陳開來，延伸到了她腳下，甚至滲透進了這所學校的每一寸泥土、每一塊磚石里。
每一個看似普通的「意外」，每一句漫不經心的嘲諷，甚至每一次莫名其妙的「關照」，都像是那張網漏下的水滴，正在一點點將她淹沒。
不過，既然漏水了，那就說明網並不是無懈可擊的。
蘇晴轉身向宿舍方向走去，步伐比來時更加沉穩。她要將那份關於「未來研究會」的文件背下來，然後燒掉。
今晚的舊圖書館，想必會是一場好戲。
她伸手摸了摸口袋裡的手機，那裡沒有新的消息，但她知道，林凡那邊應該也有了動作。一明一暗，一文一武。
既然那張網已經覆到了腳下，那就踩著它往上爬，直到把那張網，踩個稀巴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