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誰在聽?
夜色如墨,將京華大學的每一寸肌膚都包裹得嚴嚴實實。從那間充滿鐵鏽與機油味的地下訓練室出來,蘇晴穿過幾條幽暗的走廊,重新回到了地面的世界。
冷風卷著幾片枯葉,在教學樓前的水泥地上擦出沙沙的聲響,像是有無數隻細小的爪子在抓撓著地面。蘇晴拉緊了外套的拉鏈,將剛才那份關於「未來研究會」的文件貼身收好,快步走向女生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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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在訓練室里,林凡那種近乎瘋狂的破壞欲和葉清雪冷若冰霜的精準計算,給了她一種前所未有的底氣。那種底氣告訴她,在這張網裡,她不再是待宰的羔羊,而是一柄已經磨尖了稜角的刀。
但這並不意味著危險已經遠去。恰恰相反,隨著他們的反擊開始,暗處的窺視只會變得更加密集和惡毒。
回到404宿舍,屋裡沒有開燈。窗外的月光慘白地灑在地上,映出室友們床鋪上模糊的輪廓。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沐浴露香味,那是屬於普通大學生的安寧氣息,但這層安寧之下,似乎總涌動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粘稠感。
蘇晴沒有立刻開燈,她站在門口黑暗的角落裡,屏住呼吸,靜靜地聽了一會兒。
呼吸聲。平穩,綿長。
兩個室友都已經睡熟了。
她躡手躡腳地走進自己的床鋪區域,腳步輕得像是一隻貓。她的床位靠窗,上鋪。要想爬上去而不發出任何聲響並不容易,但她早已習慣了在這所充滿怪異規則的學校里生存。
抓住床梯的手有些涼,金屬的質感順著掌心傳導上來。蘇晴動作緩慢地攀爬,每一步都控制著力道。當她終於躺在自己的床上,拉上那層隔絕視線的床簾時,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狹小的空間裡,只有她一個人的呼吸聲。
蘇晴沒有急著睡,也沒有去翻看那份文件。她側過身,借著從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微弱月光,開始審視這片屬於她的「領地」。
林凡曾不止一次地提醒過她,這裡的一切都不安全。牆皮、鏡子、插座,甚至是枕頭裡,都可能藏著眼睛或耳朵。
起初,她覺得這是被迫害妄想症。但經歷了這麼多,她明白這不是妄想,而是生存本能。
她的目光一點點掃過床欄、書架,最後停在了頭頂的床板上。
那是上鋪的「天花板」,也是下鋪床板的底部。深褐色的複合木材,表面有著並不規則的天然木紋。在昏暗的光線下,那些木紋像是一條條乾涸的河流,靜靜地流淌著。
太安靜了。
這種安靜里透著一種詭異的注視感。
蘇晴的心跳微微加速,她沒有動,只是調整了一下呼吸,讓視線聚焦在床板左上角的一條木紋上。那裡有一塊小小的結疤,形狀像是一隻眯起的眼睛。
直覺在瘋狂報警。
她慢慢地從枕頭下摸出一面小鏡子——這是她最近養成的習慣,用來檢查死角。她將鏡子調整角度,反射那一縷微弱的月光,直射向那個木紋結疤。
光斑在木頭上跳動了一下。
就在那一瞬間,蘇晴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反光。
那不是木頭的漫反射,而是玻璃或晶體特有的折射光。如果不用鏡子刻意去照,肉眼在平視狀態下絕對無法察覺,因為它被完美地嵌入了木紋的縫隙中,偽裝成了一塊天然樹脂的凝結點。
好精細的手藝,好惡毒的心思。
蘇晴握著鏡子的手緊了緊,指節微微發白。那個竊聽器的位置極其刁鑽,正好位於她頭部上方的斜角,無論是她在床上睡覺,還是低聲自語,聲音都能最清晰地被捕捉到。
看來,那個躲在暗處的「聽眾」,對她的日常生活習慣了如指掌。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但很快被蘇晴眼底湧上的冷意壓了下去。她沒有驚慌失措地大聲尖叫,也沒有立刻把那東西摳出來砸個粉碎。
那是弱者的反應。
現在捏碎它,除了讓對方知道她發現了事實之外,沒有任何意義。甚至可能打草驚蛇,讓對方在接下來更換更隱蔽、更難以防範的手段。
莉莉絲教過她,面對窺視,最好的反制不是遮擋,而是「回饋」。
蘇晴放下了鏡子,身體緩緩地平躺下來,雙手交疊在胸口,像是要入睡了。她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嘴巴正對著那個藏在木紋里的「眼睛」。
她的表情變得古怪而平靜,嘴唇輕啟,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貼著那個設備才能聽清,但又足夠清晰,每一個音節都像是毒蛇吐信。
「……硝基化合物的還原反應,在酸性介質中,鐵粉作為催化劑,生成苯胺衍生物……」
她開始背誦一段枯燥至極的化學方程式。
聲音單調、機械,沒有任何情感起伏,就像是一個書呆子在夢遊時複習功課。
那個竊聽器另一端的人,此刻大概正戴著耳機,屏息凝神地等待著她從訓練室帶回來的情報,或者期待著她因為恐懼而發出的囈語。
然而,傳過去的只有這一連串令人昏昏欲睡的化學名詞。
「……苯環上的親電取代反應,定位效應……」
蘇晴的語速很穩,眼神卻越來越冷。她在數著拍子,等待著一個最合適的時機。
那段毫無意義的化學方程式就像是一層厚厚的迷霧,麻痹著監聽者的神經,讓對方在漫長的枯燥中逐漸降低警惕,甚至開始煩躁,開始懷疑這個女孩是不是瘋了。
就在那個監聽者可能因為不耐煩而想要調整音量的一瞬間——
蘇晴的聲音突然變了。
原本平穩清朗的中文語調戛然而止,她的喉嚨深處發出了一聲極其低沉、怪異的顫音。那聲音根本不屬於人類的發聲結構,像是某種古老的岩石在深淵底部摩擦產生的低吟,帶著一種刺骨的寒意和能夠鑽進腦髓的扭曲感。
那是莉莉絲教她的深淵暗語。
簡短,只有短短的一個音節。
但在那個音節脫口而出的瞬間,整個404宿舍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一瞬。窗外那幾根總是投下陰影的枯枝,像是被無形的鞭子抽中一樣,猛烈地顫抖了一下。
這不僅僅是聲音,這是一種精神層面的衝擊波,順著無線電波,順著那根看不見的線,直接轟向了竊聽器另一端的意識。
「啊——!!!」
一聲悽厲至極的慘叫,竟然透過那微小的竊聽器傳了出來!
聲音尖細、破碎,像是有人將燒紅的鐵針刺入了耳膜,又像是靈魂被瞬間撕扯成了兩半。那慘叫聲在寂靜的宿舍里顯得格外刺耳,但在普通人的耳中,它聽起來就像是電流突然過載產生的刺耳雜音。
蘇晴面無表情地看著那個木紋結疤。
那裡原本微弱閃爍的指示燈,像是被什麼東西掐斷了一樣,瞬間熄滅了。緊接著,一股極淡的焦糊味從木板縫隙里飄了出來,像是裡面的線路在一瞬間熔斷。
那一邊的監聽者,怕是不僅僅傷了耳朵,連精神都被剛才那句深淵暗語狠狠地剜了一刀。那種級別的精神衝擊,對於沒有準備的凡人來說,足以讓他們做上一個月的噩夢,甚至造成永久性的精神錯亂。
宿舍里重新恢復了死寂。
下鋪翻了個身,似乎被那聲「雜音」吵到了,嘟囔了一句夢話,又沉沉睡去。
蘇晴躺在黑暗中,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嘲諷弧度。
她慢慢地翻了個身,背對著那個已經變成了廢鐵的竊聽器,拉了拉被子,將自己裹得更緊了一些。
焦糊味還在空氣中若有若無地飄散著,但這味道此刻聞起來,竟比那股虛假的消毒水味要讓人安心得多。
既然你想聽,那就讓你聽個夠。
在這場無聲的戰爭里,這是她送給那位神秘聽眾的第一份「禮物」。
蘇晴閉上眼睛,呼吸漸漸平穩。而在她身後的木紋深處,那個死去的「耳朵」靜靜地貼在那裡,像是一個未能完成使命的黑色笑話。
夜,終於變得清靜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