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邀請函
晨光熹微,透過窗簾的縫隙,像是一把把細碎的刀片插在昏暗的地板上。空氣中殘留的那股焦糊味已經散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若有若無的陳舊墨水香,那種味道很淡,卻像是一條冰冷的蛇,順著鼻腔鑽進肺腑,讓人後背莫名生出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蘇晴從床上坐起,目光第一時間鎖定了書桌。
昨夜她燒毀竊聽器後,桌面上只剩下一片狼藉的黑色灰燼和那本厚重的《學生手冊》。但此刻,在那片狼藉的正中央,卻多了一樣東西。
它就那麼大刺刺地躺在那裡,仿佛它原本就屬於那裡,或者說是從虛空里直接生長出來的一樣。蘇晴沒有立刻去拿,而是警惕地環顧了一圈四周。門鎖完好,窗戶緊閉,那根枯枝依舊在窗外像死人的手指一樣抓撓著玻璃。
沒有任何入侵的痕跡。
但這就更讓人感到毛骨悚然。這意味著昨晚在她處理那個「耳朵」的時候,房間裡還有另一雙眼睛,或者另一種力量,悄無聲息地潛入,留下了這份「禮物」,又悄無聲息地離去。
蘇晴深吸一口氣,伸手拿起了那個東西。
那是一封信,不,更準確地說,是一張請柬。
用的不是普通的列印紙,而是一種厚重的、泛著微微褐黃的羊皮紙。紙張邊緣帶著不規則的毛邊,摸上去有一種類似乾枯皮膚的粗糙觸感,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餘溫。封口處沒有用膠水,而是滴了一滴暗紅色的蠟封,上面蓋著的圖案模糊不清,隱約像是一隻睜開的眼睛,又像是一個正在流血的深淵。
蘇晴撕開了封口,裡面的信紙同樣是這種詭異的羊皮材質,上面的字跡並非列印,而是用一種黑色的墨水手寫而成。筆鋒優雅繁複,帶著一種舊時代的矜持,卻透著一股令人不適的狂熱。
「致在這個喧囂世界裡,依然能聽懂『寂靜』的蘇晴小姐:
在這個被鋼鐵和謊言構築的牢籠里,大多數人終其一生都在盲從,如同被蒙上雙眼的拉磨驢。但您不同,昨夜您展現出的敏銳與決絕,讓我們確信,您是那個被命運選中的覺醒者。
未來,從不眷顧盲從者。真正的力量,隱藏在常人視野之外的盲區,流淌在規則的裂縫之中。若您對這虛偽的平靜感到窒息,若您渴望觸碰世界運轉的真實脈絡,『未來研究會』誠摯地向您發出邀請。
加入我們,推開那扇通往真實的大門。在這裡,您將獲得超越常人的視野,換取能夠改寫規則的籌碼,觸碰那名為『命運』的脈搏。
今晚八點,舊圖書館頂層,恭候您的覺醒。」
信紙的右下角沒有署名,只畫著那個奇怪的暗紅色眼睛圖案。
蘇晴看完,冷笑了一聲,手指用力捏緊了信紙的邊緣。羊皮紙發出輕微的「咔嚓」聲,像是某種骨骼碎裂的動靜。
「聽懂寂靜?」蘇晴低聲自語,眼中閃過一絲寒光,「原來昨晚燒掉那個竊聽器,在他們眼裡成了什麼『覺醒』的投名狀。」
這種高高在上的語氣,這種把你的一舉一動都看作是「被選中」暗示的傲慢,讓人作嘔。更糟糕的是,這封信透露出的信息量太大了。他們知道昨晚房間裡發生了什麼,知道是她動的手,甚至精準地抓住了她內心對現狀的不滿,企圖通過這種神秘主義的話術進行拉攏。
這不僅僅是一個社團招新,這是一次精心設計的心理圍獵。
蘇晴將信紙隨手塞進包里,沒有哪怕一秒鐘的猶豫,轉身衝出了宿舍。她現在急需見到一個人,一個能把這種裝神弄鬼的牛皮紙撕個粉碎的人。
……
後勤處的維修間位於校園的最北角,是一棟半地式的紅磚老房。這裡遠離教學樓和宿舍區,周圍雜草叢生,只有幾台生鏽的排風扇在發出沉重的喘息聲。
還沒走進去,一股濃烈的機油味和鐵鏽味就撲面而來。
蘇晴推開門,維修間裡光線昏暗,到處堆放著報廢的桌椅、斷裂的管道和各種叫不出名字的機械設備。但在這一片混亂中,靠近窗戶的一張工作檯卻收拾得異常乾淨——那是林凡的「領地」。
林凡正背對著門口坐著,手裡拿著一塊沾滿黑色機油的抹布,正在擦拭一把長柄扳手。聽到開門聲,他頭也沒回,只是手中的動作頓了一下。
「這麼早?」林凡的聲音帶著幾分剛醒的沙啞,在這充滿金屬撞擊聲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沉穩。
「有新情況。」蘇晴幾步跨到工作檯前,將那張厚重的羊皮紙重重地拍在了桌面上。
「啪」的一聲脆響。
那張充滿了優雅格調的羊皮紙,此刻正壓在一堆沾滿油污的螺絲墊片旁邊,顯得格格不入,甚至透出一股滑稽的諷刺感。
林凡放下手中的扳手,伸手抹了一把額頭的汗,這才低頭看了一眼桌面的東西。他並沒有急著拿起來,而是先用那雙黑色的眼睛掃視了一遍信紙的成色和封口的蠟印,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羊皮紙,蠟封,手寫體……」林凡伸手捻起那張紙,指腹上的機油瞬間在那乾燥的紙面上留下了一個清晰的指紋,「這幫人玩得挺復古啊,不知道的還以為霍格沃茨在京華開了個分校。」
「你先看內容。」蘇晴雙手抱胸,臉色陰沉,「特別是那句『聽懂寂靜』。」
林凡挑了挑眉,目光落在那些優雅繁複的字跡上。他的閱讀速度很快,幾秒鐘就掃完了全篇。讀完後,他沒有立刻發表評論,而是將信紙隨手扔回桌上,拿起旁邊的搪瓷缸喝了一大口水。
「超越常人的視野,真正的力量……」林凡咕噥了一句,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笑話,隨後眼神一冷,看向蘇晴,「你怎麼看?」
「這不僅是社團,這是邪教說明書。」蘇晴指著信紙上那句「命運」和「覺醒」,語氣里滿是厭惡,「他們在試探我,或者說,在篩選我。昨晚我動了那個竊聽器,他們就把這定義為『合格』。這種邏輯,根本不是正常人的思維。」
「你說得對。」林凡點了點頭,伸手拿起那張紙,在那暗紅色的眼睛圖案上狠狠按了一下,「正常的社團發傳單,頂多送個筆記本或者水杯。這幫人上來就要送你『命運』,還承諾給你『力量』。通常在市面上,這種只吹牛不談錢、不談具體章程的組織,除了搞詐騙,就是搞洗腦。」
「而且,他們選的地方也很意味深長。」蘇晴補充道,「舊圖書館頂層。那是學校地圖上的盲區,連《學生手冊》里關於那邊的描述都含糊其辭。」
林凡嗤笑一聲,重新拿起那把扳手,在手裡掂了掂:「舊圖書館……那裡確實是個『好地方』,陰森、封閉、沒人管,最適合搞什麼神秘儀式了。」
「那我拒了?」蘇晴問道。
「拒?」林凡轉過頭,眼神里閃爍著一股獵人看見陷阱時的興奮光芒,「為什麼要拒?人家都把請柬送到你床頭了,禮尚往來,我們總得去回個禮。」
蘇晴愣了一下:「你要我去赴約?」
「不是去赴約,是去『驗貨』。」林凡將扳手插回腰間的工具帶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信上說得天花亂墜,什麼超越常人的視野,什麼真正的力量。既然他們敢吹這個牛,我們就得去看看,他們肚子裡到底有沒有真貨。萬一他們手裡真有點什麼我們不知道的好東西呢?」
他說著,伸手從桌上抓起那團沾滿機油的抹布,胡亂地擦了擦手上的污漬,然後將那張羊皮紙重新摺疊起來,塞進了蘇晴的上衣口袋裡。
「而且,」林凡低下頭,湊近蘇晴的耳邊,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勁,「既然他們想玩這種高端局,那我們就陪他們玩玩。那個『未來研究會』,如果背後真的藏著什麼老鼠,今晚就把他們的窩給端了。」
蘇晴感覺到了他話語中的溫度,那是如同金屬般冰冷卻又滾燙的殺意。她原本心中的那絲不安,在這股殺意的沖刷下,竟然奇蹟般地平復了下來。
「行。」蘇晴點了點頭,眼神也變得銳利起來,「那就去看看他們能拿出什麼真貨。如果是邪教,我就讓他們見識一下,什麼叫『真正的力量』。」
「這就對了。」林凡直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留下一團黑色的油漬,「回去準備一下,今晚八點,我給你壓陣。既然他們邀請的是『蘇晴小姐』,那你就盛裝出席。至於那些藏在暗處想搞偷襲的東西……」
他看了一眼維修間角落裡堆放的幾根鋼管和角鋼,嘴角露出了一抹森然的笑容。
「……交給我來接待。」
陽光透過高處的排氣窗照進來,斜斜地打在林凡的側臉上,將他的影子拉得細長而扭曲,像是一柄已經出鞘的巨刃,正無聲地指向了校園那頭隱沒在樹蔭深處的舊圖書館。
那張象徵著優雅與神秘的羊皮紙,此刻安靜地躺在蘇晴的口袋裡,卻仿佛正在因為即將到來的風暴而微微顫抖。
今晚的舊圖書館,註定不會太冷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