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教授的茶


  鐘樓的硝煙味似乎還粘在蘇晴的衣角上,那種燒焦的塑料味和陳舊的鐵鏽氣混雜在一起,像是某種洗不掉的烙印。她沒有直接回宿舍,也沒有去尋找林凡,因為那個突如其來的傳喚,像是一隻無形的手,在混亂中精準地扼住了她的咽喉。

  傳喚的方式很老派,一張素淨的白色卡片,不知何時塞進了她外套的口袋裡。沒有落款,只有一個房間號和一行娟秀的鋼筆字:「願與你談談關於『天賦』的課題。」

  行政樓是校園裡最古老的建築之一,爬滿了深綠色的爬山虎,在昏黃的路燈下像是一團團凝固的血塊。蘇晴沿著紅磚鋪就的小徑走過去,腳下的落葉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無數人在低語。

  她推開了那扇厚重的橡木門。

  這裡的走廊與外面的嘈雜截然不同,安靜得甚至有些死寂。空氣里沒有那種令人作嘔的消毒水味,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濃郁而醇厚的茶香。這香味像是有溫度一樣,順著鼻腔鑽進去,試圖撫平她緊繃的神經。

  蘇晴沒有放鬆警惕,她的脊背依然挺得筆直,像是一張拉滿的弓。她走到走廊盡頭的那扇紅木門前,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輕輕叩響了門板。

  「請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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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聲音蒼老、溫和,透著一種歷經滄桑後的從容。

  蘇晴推門而入。這是一間寬敞得有些過分的辦公室,四壁皆是頂天立地的書架,密密麻麻地塞滿了精裝書籍,有些書脊上的燙金字已經剝落,顯露出歲月的斑駁。房間正中央擺著一張巨大的紅木辦公桌,桌後坐著一個老人。

  老人穿著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裝,頭髮花白,梳理得一絲不苟。他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鏡片後的眼睛渾濁中透著一絲精光,正低頭擺弄著一套紫砂茶具。

  「坐。」老人沒有抬頭,只是用一種拉家常的口吻說道,「鐘樓那一鬧,想必你也累壞了吧。」

  蘇晴沒有坐,她站在門口,目光像鷹隼一樣審視著這個被稱為「導師」的男人。

  「如果是為了問責鐘樓的事,我想那不是我的責任。」蘇晴的聲音平靜,但帶著一股子冷意。

  老人輕笑了一聲,他終於抬起頭,那雙眼睛眯了起來,像是看著一隻頑皮又聰明的貓。

  「問責?不不不,年輕人,不要總是這麼充滿敵意。」老人提起紫砂壺,滾燙的茶水注入白瓷杯中,激起一陣白霧,「破壞力也是一種天賦。很多人在這個校園裡循規蹈矩了一輩子,最後卻變成了那堆書架里的死物。而你,才剛來不久,就打破了那個維持了許久的平衡。」

  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動作優雅而強硬:「坐,嘗嘗這茶。這是我自己烘焙的,去火。」

  蘇晴遲疑了一瞬,還是走了過去,拉開椅子坐下。既然對方擺出了這種姿態,硬撐著反倒顯得底氣不足。

  茶杯被推到了她的面前。茶湯呈琥珀色,清澈見底,熱氣騰騰地散發著一種詭異的香氣。

  「鐘樓里的東西,確實是髒了點,需要清理。」老人端起自己的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但你的手段……很利落。那種在絕境中尋找破綻的直覺,那種狠勁,是很多所謂的『優等生』一輩子都學不會的。」

  「教授想說什麼?」蘇晴看著那杯茶,沒有動。

  「我想說的是,你屬於這裡,但你現在的路走偏了。」老人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在這個象牙塔里,想要往上爬,光靠拳頭和那種野蠻的破壞力是不行的。你需要更高級的工具,需要……學術的指引。」

  蘇晴抬起眼帘,與老人對視。

  「比如?」

  「比如捷徑。」老人微笑著,身體微微前傾,那種壓迫感隨著他的笑容襲來,「我觀察過你,也觀察過那個叫林凡的維修工。他很強,確實很強,像是一頭未開化的野獸,能幫你撕咬開眼前的障礙。但是,蘇晴同學,你有沒有想過,野獸終究是野獸。」

  老人的聲音變得低沉而富有誘惑力,像是一條蛇在草叢中滑行。

  「他只會破壞,不懂建設。當你需要更精微的手段去觸碰這個世界的真理時,他只會用大錘去砸碎一切。抱著他,你只能在他的陰影下生存,變成一個躲在野獸背後的 scavenger(拾荒者)。而如果你願意接受我的『指導』……」

  老人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桌面上的一本厚重的黑皮書。

  「……我可以給你提供真正的鑰匙。不需要在泥潭裡打滾,不需要和那些骯髒的東西肉搏。你只需要動動腦子,用你的天賦去解析規則,你就能站得比誰都高。到時候,那個維修工對你來說,就不再是保護傘,而是一個累贅,一塊絆腳石。」

  辦公室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那茶香在空氣中肆意流淌,仿佛要將人的理智一點點融化。

  蘇晴低頭看著那杯茶。茶湯表面倒映著頭頂昏黃的燈光,像是一隻只窺探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了林凡。想起了那個在鐘樓廢墟里一身灰塵的男人,想起了他站在地下室風口時冷冽的眼神,想起了他說「現在的維修環境,合格了」時的那股蠻橫與霸氣。

  確實,林凡是野獸,是未開化的,是充滿血腥味的。但他也是那個在無數個黑夜裡,用脊背為她擋住所有風雨的人。他不懂什麼高深的學術,也不屑於去解析那些虛偽的規則,他只知道誰想動蘇晴,他就把誰的手剁下來。

  所謂的「捷徑」,所謂的「高處」,在這間充滿茶香的書房裡顯得如此誘人,卻又如此冰冷。那是一種高高在上的俯視,是將所有人當做實驗品的傲慢。

  蘇晴伸出手,端起了那隻白瓷杯。

  老人的笑容加深了,他以為自己的誘惑成功了。這隻雛鳥終究是想要飛上枝頭的,誰能拒絕成為精英的邀請呢?

  蘇晴將茶杯送到了嘴邊,那股奇異的香氣直衝腦門。她沒有猶豫,輕輕地抿了一口。

  茶很燙,入口微苦,回甘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腥甜。

  老人微微點頭,正要開口再次勸說。

  蘇晴卻放下了茶杯。她的動作很輕,瓷杯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在這寂靜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刺耳。

  她抬起頭,臉上沒有任何被誘惑的神情,那雙眸子裡只有一片清澈的冷寂。

  「教授,您的茶很好喝。」蘇淡淡地說道,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鐵,「但我這人,命硬,喝不慣這種細水長流的東西。」

  老人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蘇晴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擺,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位資深的「導師」。

  「你說林凡是野獸,是累贅。但在我迷失方向的時候,只有野獸能聞到回家的路。在這個隨時會被吞噬的深淵裡,我不需要什麼通往高處的捷徑。」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那是對眼前這位所謂智者最無聲的嘲諷。

  「他是我的錨,讓我在風浪里不至於沉沒;而您……」蘇晴看了一眼那滿屋子的書籍和那杯依然冒著熱氣的茶,「……您不過是浪。浪花拍得再高,終究也是虛妄,拍在身上,只會讓人發冷。」

  說完,蘇晴沒有再看老人一眼,轉身向門口走去。

  老人的臉色陰沉了下來,手指猛地抓緊了桌沿,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但他沒有發作,只是死死地盯著蘇晴離去的背影。

  蘇晴推開門,走廊里的穿堂風吹了進來,瞬間吹散了屋裡那股濃郁得令人窒息的茶香。

  她大步走進夜色中,衣角翻飛。

  身後的紅木門緩緩合上,隔絕了那個充滿誘惑與虛偽的世界。蘇晴摸了摸口袋,那裡依然放著那張摺疊起來的「未來研究會」文件。

  既然拒絕了做那高高在上的浪,那就抓緊那塊名為林凡的鐵錨,在這個瘋狂的世界裡,狠狠地紮下去,直到扎穿這片渾濁的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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