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聯名上書
「沈女娘!」
「妤兒!」
「姐姐!」
沈妤在迷糊中聽見喊聲,只覺得累得要命,徹底沒了力氣。
再醒來時,她看著灰撲撲的房頂,一時恍惚:這是上京的莊子,還是青山的獵戶家?
坐起身,她才徹底回過神:她是重生的,明明改了上一世的命運,怎麼還是把日子過成了這樣?
黎家兄妹明明躲過了之前的死劫,怎麼又走上了絕路?
黎霄雲活過了青山的廝殺,難道還是逃不過一死?
一切就像一場夢,明明改了軌跡,卻又繞回了原點……
「妤兒!你醒了!」林美婷端著水,見她醒了喜出望外。
黎二郎和婭兒也衝進來,哭著喊:「姐姐別嚇我們!我們會堅強,你別像大兄一樣離開我們!
婭兒哭完,眼睛腫得跟核桃似的。
沈妤抱著她,輕聲哄著:「姐姐不會走的,別怕,就是這幾天沒休息好,不小心睡過去了而已。」
黎二郎攥著拳頭,紅著眼眶急得喊:「你騙人!林大夫都說了,你是嚇狠了、傷心透了才暈過去的!接下來必須好好歇著才能好!」
沈妤抬頭看他,見他滿臉火氣,跟剛認識時那副炸毛小公雞的樣子一模一樣。
她就這麼盯著他,黎二郎也意識到自己態度不對,強壓著情緒轉身跑了。
林美婷坐下嘆道:「這孩子也不容易。你暈過去之後,他哭天搶地地求我們救你……畢竟還小,是真嚇著了。」
沈妤聽了,心裡又酸又愧疚。
她怎麼就這麼不爭氣,還沒到家就倒下了?
真是沒用。
肯定把兩個小的嚇得不輕吧?
剛眼睜睜送走哥哥,轉頭自己又出事……
沈妤嘆了口氣。
不光是她,黎二郎和婭兒,更需要時間來接受這突如其來的變故。
林美婷拿來兩個熱雞蛋,沈妤給婭兒敷眼睛。
敷完才問起村里人的情況:「大家都受傷了,還有你們家庭哥兒,現在都怎麼樣了?」
林美婷說:「你就別操心這些了。大家傷都不重,我大伯都免費給包紮治好了。庭哥兒傷得重點,但跟你們比起來……唉!」
「妤兒,這事你怎麼想?大郎是為了我們大家才落得這個下場。你暈了之後,村長說了,咱們全村聯名上書,給大郎請命!」
沈妤激動地抓住他的手:「真的?大家真的願意為我哥聯名上書?」
林美婷認真點頭:「那當然!整個林家村都受了你們黎家的大恩,怎麼可能眼睜睜看著你哥蒙冤?這都是我們該做的!」
沈妤紅了眼,抱住林美婷一個勁說謝謝。
這一次,她總算在林家村感受到了人情冷暖。
原來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像她想的那樣,只想著趨利避害、自私自利。
林美婷拍著她安慰:「沒事的,黎大郎一定會回來的……」
哭過痛過,總得振作起來。
沈妤很快調整好情緒,當晚就叫上何嫂子和林美婷,把早上燉好的鴨湯、鴨肉和饅頭,挨家挨戶分給了村里人。
雖不是人人都能分到一碗,但也是她的一片心意。
金黃的鴨湯、燉得脫骨的鴨肉,本就不是常能吃到的東西,大家都和氣地收下,還真心實意地安慰了她幾句。
等回到家,沈妤已經累得不行。
屋裡燈光昏黃,兩個孩子坐在門檻上,見她回來立刻撲了過來。
「姐姐!」
「姐姐……」
沈妤握著他們冰涼的小手,能感覺到他們在發抖。
「你們沒吃飯嗎?我給你們留了飯,怎麼都涼了?」
黎二郎說:「我們等你一起吃。」
三人走到小亭里,沈妤看見留的鴨湯和饅頭都涼透了。
「先別吃,我去熱一下。」
等她熱好飯出來,兩個孩子已經趴在桌上睡著了。
沈妤嘆了口氣,還是把他們叫醒:「吃點再睡吧,姐姐也餓了,陪我吃點。」
兩個孩子揉著眼睛,勉強醒了過來。
安安靜靜吃完,沈妤讓婭兒不用洗漱,直接上床睡。
婭兒晃悠悠爬上床,沾著枕頭就打起了呼嚕。
沈妤看著她,總算露出點笑意。
這丫頭就是沒心沒肺,能吃能睡也是福氣。
黎二郎本來想等沈妤睡了再回房,沈妤卻掌著燈把他叫進屋裡。
等他坐下,沈妤拿出一百兩銀票、五兩整銀,還有剩下的碎銀和銅錢。
「二郎,這是我全部的家當了。」
她沒把黎二郎當小孩,知道這孩子心思重、敏感多疑,不然也不會費那麼大勁才走進他心裡。
上一世,他更是成了權傾朝野、臭名昭著的奸臣。
所以有些事,她得跟他說開,別讓他自己瞎琢磨內耗。
「姐姐,這是……?」黎二郎沒明白她的意思。
沈妤又拿出那枚扳指:「還有這個,也能值幾十兩。你哥還有些存銀,當初我沒要,也不知道他現在放哪兒了。」
「這些錢,暫時夠用來救你哥了。」
「咱們就用這些錢周旋救你哥,肯定能把他救出來。你別什麼事都憋在心裡,有情緒就發泄出來。」
「打拳也行,劈柴也行,實在不行跟人打一架,再不濟去河邊喊兩嗓子都行。」
「二郎,別委屈自己。你雖然是家裡唯一的男丁,但也是我和你哥唯一的弟弟。」
「你要是再出事,我和婭兒不得哭瞎眼睛?」
意思再明白不過,她是在開解黎二郎。
黎二郎低著頭,眼淚止不住地掉,可一想起哥哥的話,又趕緊擦掉。
「好……姐姐,我知道了,不會讓你擔心的。哥的事,就辛苦你了,我……我什麼都做不了。」
沈妤拍了拍他的頭:「你好好吃飯讀書,就是幫最大的忙了。去睡吧。」
黎二郎走後,沈妤簡單洗漱了一下,躺到床上,想著這幾天發生的事,還是覺得像做夢一樣。
「師父,你在哪兒……怎麼還不回來……」
她深深嘆了口氣,睜著眼,竟就這麼熬到了天亮。
第二天,沈妤去找村長。
本來想問問聯名上書的事,剛到就聽見村長在發火:「這些狗官!想幹什麼?屈打成招,草菅人命嗎!?」
沈妤一聽村長的話,就知道這事跟她哥黎霄雲脫不了干係,當下不管旁人攔著,直接沖了進去。
「沈女娘,你可別急啊……」
村長家媳婦跟在後面,急得伸手去拉,卻沒拉住。
沈妤渾身都在抖,盯著村長問:「是我哥的事對不對?村長,你就實話告訴我吧!」
這話一出,屋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她身上。
原來屋裡不光有村長,林大夫、林雄、林飛、林慶也都在。
林雄和林慶為了這事,從昨天起就沒合過眼,今天剛帶回消息,就被她撞個正著。
幾個人臉色都沉得厲害,看著她欲言又止。
「這……女娘,要不你先……」
「女娘,這消息還沒核實,你先回去,等我們確定了再告訴你。」
看著大家都不忍的眼神,沈妤心裡一沉——她哥的情況,肯定糟透了。
她強壓著翻湧的情緒,先給屋裡的人福了一禮。
「麻煩各位和村長伯伯費心了,剛才是我失禮了,還請見諒。」
「家裡現在只有我能扛事,不管結果多糟,都別瞞我,我扛得住。」
看著她一個嬌弱姑娘硬撐著,眾人都不忍心,紛紛看向村長。
村長長嘆一口氣:「罷了,黎家就剩她能主事,她有權知道。說吧。」
林慶點點頭,看向她:「沈女娘,這事比我們想的複雜。」
「那些匪徒里混了些江湖俠客,他們為了護百姓,跟匪徒拼命,死了不少人。」
「現在被抓的俠客里,有人一口咬定,前晚他們派了人來林家村,卻被你哥全殺了。」
沈妤臉色瞬間變了:「不可能!我哥絕不會濫殺無辜!要是真有俠客來,他肯定會跟人一起抗敵!」
林慶他們點點頭:「我們信你哥,可那些俠客不信,上面來的兵頭不信,連縣老爺也說……」
沈妤咬著牙追問:「他說什麼?」
林慶嘆著氣:「他說,必須給那些死了的俠客一個交代。」
交代?
什麼交代?
要拿她哥的命去抵嗎?
她哥明明護了一村人,怎麼就沒人給他交代?
江湖人殺人是正當,獵戶護家就是錯?
林慶又嘆:「還有,我們打聽出來,那些匪徒原本也是各大門派的江湖人,本來是來找寶藏的,沒找到才走了歪路。」
「現在山青鎮都在傳,要是朝廷不安撫好這些門派,怕是要出大亂子。」
沈妤冷笑一聲:「所以就拿我們老百姓開刀安撫?」
先不管那些俠客的話里有多少誤會,真要把她哥推出去,豈不是寒了所有百姓的心?
林家村雖小,也容不得這麼欺負!
她攥緊了手,掐破了手心都沒察覺疼。
村長家媳婦眼尖,看見她手心的血,連忙喊:「沈女娘!你看你手都掐破流血了!」
沈妤攤開手,才看見滿手的血,卻沒放在心上。
她盯著林慶問:「我剛才聽見你們說屈打成招……他們已經對我哥用刑了?」
她身子都在晃,卻還硬撐著要問清楚。
幾人都不忍心,可她不肯走,林雄只好開口:「我們聽說,他們連夜回了順其縣,路上就……就用刑了。」
沈妤眼前一黑,差點栽倒,村長家媳婦趕緊扶住她。
「沈女娘,你可別嚇我!」
她扶著發暈的頭,慢慢站直,白著臉給眾人鞠了一躬:「麻煩各位再幫我們跑跑,我一個女子諸多不便,只要能救我哥,我們願意傾盡所有家財。」
「我們家,只要人回來。」
說完,她慢慢轉身,一步一步踉踉蹌蹌地走了。
眾人看著她單薄的背影,只能嘆氣搖頭。
林大夫回到家,東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
林大娘子走出來問:「當家的,鎮上鋪子都開門了,江湖客也走了,我們今天回嗎?」
林大夫點頭:「回,你再收拾收拾。對了,庭哥兒怎麼樣了?」
林大娘子抹了抹眼淚:「早上發了熱,按你說的喝了藥,現在退了。」
林大夫嘆口氣:「別老哭,他那傷看著嚇人,不礙事,發過燒就好了。」
林大娘子點點頭,又忍不住說:「可庭哥兒昨天替那沈女娘擋了一刀,她連句問候都沒有,這孩子是不是白付出了?」
林大夫瞪著媳婦:「你瞎念叨啥?婷姐兒昨兒回來說了,沈女娘問過庭哥兒的情況,她可不是沒良心的人!」
「現在黎大郎君被官差帶走,她還要顧著倆年幼的弟妹,忙得腳不沾地,哪顧得上別的?」
「黎家是為了咱們整個林家村才落得這般地步,你別在背後嚼舌根編排人家!」
「庭哥兒那點心思,大夥都看在眼裡,但現在絕不能提!」
林大娘子被罵得一愣,又驚又疑:「當家的,為啥呀?」
林大夫背著手在院裡踱了兩步,嘆道:「庭哥兒和你娘心思一樣,可現在是說這事的時候嗎?」
「這時候提,不就成了趁人之危?咱們還要臉嗎?」
「再說了,從前娘一提這事你就炸毛,怎麼現在反倒願意了?」
他涼颼颼盯著媳婦,想看出點門道。
林大娘子紅了臉:「我從前是不願意……可現在庭哥兒都傷成這樣了,再說那沈女娘模樣好,又能扛事……」
她沒說,是自己妹子突然在耳邊攛掇,說沈女娘的好話。
妹子還說,要是黎大郎君回不來,往後她做了婆婆,還不是能隨便拿捏沈女娘和那倆小的?
倆孩子年紀小,又沒長輩撐腰,家裡人口簡單,反倒好掌控。
她那遠在外地的大兒子是個逆子,指望不上,如今就剩庭哥兒在身邊。
要是庭哥兒真心喜歡沈女娘,不如就順了他的意,把人娶回來,省得母子倆鬧彆扭。
林大娘子心裡打著小算盤,林大夫卻在想:這事搞不好是庭哥兒一廂情願!
那沈女娘對黎大郎君的態度,實在太親近了些。
或許是自己想多了,畢竟黎家是孤兒寡母(兄),從前全靠黎大郎君撐著。
聽說還有個師父,早沒了蹤影,也靠不住。
現在天塌了,沈女娘和倆孩子沒了依靠,才會那般失態。
不過表兄表妹本就能通婚,黎大郎君相貌身手都好,沈女娘未必看得上別人;
可沈女娘貌美賢惠,黎大郎君也絕不會讓她落入旁人手裡。
所以這事,還是先壓著吧。
說不定,黎大郎君這次……真回不來了。
唉,可憐啊!
當天下午,林大夫夫婦留下庭哥兒在村里養傷,自己坐牛車回了山青鎮。
一打開藥鋪,倆人都傻了眼——裡面被匪徒搶得亂七八糟。
藥材撒得滿地都是,耗子在屋裡亂竄,一片狼藉。
林大娘子當場就哭了,林大夫黑著臉把她哄走,趕緊叫學徒來收拾。
他開了三家藥堂,一家比一家慘。
這些所謂的江湖客,根本就是匪徒!
整個山青鎮的鋪子,開門後沒一家完好的,全被搶過。
鎮上滿是哭喊聲,大家怨聲載道,卻沒人來管。
縣令老爺不管事,百姓有苦只能往肚子裡咽,只能自己收拾爛攤子,湊合過日子。
林大夫正忙著收拾,沒想到有人找上門來。
「林大夫,看見你活著太好了!還記得我不?」
林大夫一看是方管事,連忙拱手:「方管事!抱歉,我這藥堂亂得很,沒法接診……」
方管事擺擺手打斷他:「我不是來看病的,就問問你們村這兩天咋樣?沈家小女娘沒在這時候跑回家吧?」
當夜,一封急信快馬加鞭送往上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