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遺物
接下來幾天,黎霄雲一點消息都沒有。
沈妤在家等得日漸消瘦,好不容易養起來的肉又掉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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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送完鴨湯後,第二天村里各家都回送了糧食——有米有菜,還有人送了雞,連豆子、糙米、醬菜都搬來了。
家裡吃食不愁,可她根本吃不下。
黎二郎只歇了兩天,就被夫子接回學堂了。
沈妤每天在家縫縫補補,看著院外櫻花開了又落,河邊桃樹抽了新葉,再也等不下去了。
她要親自去順其縣,花多少錢都要去牢里看看黎霄雲,親眼確認他還活著。
可她現在是黑戶,沒有路引,出不了山青鎮。
她原是大慶望族,當年流落青山時丟了路引和家族銀牌,被替嫁的丫鬟嬤嬤撿走用了,至今沒名沒戶。
她打算去鎮上買個路引,現在周邊太平,她也不怕獨自去鎮上。
她揣好銀子,正準備把婭兒託付給林家,就看見去了順其縣十多天的林雄和林飛回來了。
他們走的時候,除了帶村民聯名的請命書,沈妤還把僅有的一百兩銀票給了他們——那點碎銀根本不夠用,她把所有家當都拿了出來,只要能救黎霄雲,錢都不算事。
她遞出的銀票,把林雄、林飛兩人嚇得不輕。
他倆活了大半輩子,從沒見過這麼大數額的票子,接的時候手都在打顫。
心裡甚至冒過點歪念頭,可一瞧見沈妤那副既珍重又信任的模樣,又臊得抬不起頭。
要不是黎大郎君,林家村的人哪能還這麼齊整?
這可是他的救命錢啊!
兩人捧著銀票,只覺得燙得慌,忙不迭表態:「沈女娘你放心,這錢我們只花在刀刃上,半文都不亂花,剩下的一定原封不動還給你!」
沈妤剛拉著婭兒出門,一眼就瞅見了他倆,心裡登時一松——總算回來了!
她拽著婭兒快步衝上去,聲音都發顫:「兩位郎君,你們可算回來了!見著我家兄長了嗎?」
「他現在咋樣了?還安好嗎?」
「這事還有轉圜的餘地不?」
「有沒有打聽到上頭打算怎麼處置他?」
她還想接著問,可瞥見兩人臉色沉得能滴出水,心猛地往下一沉。
看來黎霄雲的情況,還是沒好消息……
她攥緊拳頭,剛巧林美婷來了。
這陣子林美婷幾乎天天往田園舍跑,沈妤知道,她是怕自己熬不住,特意來陪著的。
林美婷本是個極愛惜名聲的女娘,從前被李家連累,連門都很少出,如今卻為了她,天天拋頭露面。
好在林家村沒人嚼舌根,上次匪徒進村後,大夥反倒更齊心了。
倒是陳家村,聽郭嫂子說,死傷慘重得很,村里人還互相出賣,要不是俠士及時趕到,整個村都得沒了。
還好郭嫂子的妹子一家躲在窖洞裡,蓋著稻草藏了兩天,才撿回一條命。
沈妤正心神不寧,見了林美婷,趕緊把婭兒推過去:「婷兒,婭兒還小,這些糟心事別讓她聽見,麻煩你幫我照看會兒。」
林美婷瞧見林雄林飛的模樣,就知道黎大郎君的消息到了,她連忙接過婭兒,哄著勸著把人帶去了林家,好讓沈妤安心說話。
沈妤這才把兩人迎進院裡。
三人坐到屋外的小亭里,沈妤去灶房倒茶,手忙腳亂的,還摔碎了一個茶碗。
「沈女娘,別忙活了!」
「是啊,我們不渴,你快出來,有東西要給你。」
兩人看著她單薄的樣子,心裡直發酸——冬襖還沒脫,可她整個人都瘦得晃蕩,比他們走的時候憔悴多了。
一個成了家,一個還沒娶親,都是大男人,看著這麼嬌弱的女娘,卻要帶來這麼糟的消息,實在張不開嘴。
真怕這搖搖欲墜的小家,再受不住這一擊。
沈妤在屋裡站了片刻,還是端著茶走出來:「二位郎君,喝茶吧。這些日子辛苦你們為我兄長的事奔波了。」
兩人連忙擺手:「沈女娘別客氣,黎大郎君是為了保我們林家村才落得這般地步,這都是我們該做的。」
「我們也就跑跑腿,沒幫上啥大忙……」
沈妤沒再客套,目光落在兩人懷裡抱著的包裹上,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深吸一口氣,主動開口:「有啥壞消息就直說吧,我扛得住。」
長痛不如短痛。
林雄和林飛對視一眼,紅著眼打開了那片刻不離身的包裹。
先拿出來的是一大袋銀子,林雄推到她面前:「沈女娘,還剩六十五兩四貫錢,六十兩是整銀,剩下五兩是碎銀。」
「我們住店花了二兩,其餘三十多兩都用來打點關係了,明細我們稍後……」
沈妤抬手攔住:「不用了,我信你們。」
她的目光死死盯著包裹里剩下的東西——一套沾著血、破破爛爛的黑色冬衣。
她抖著手去碰,林雄趕緊把衣服推過來,聲音發啞:「沈女娘,這是……黎大郎君的遺物。」
沈妤猛地抬頭,眼睛瞪得溜圓:「你說啥?!」
遺物?
指尖觸到硬邦邦的布料,全是乾涸的血漬,她腦子裡「嗡」的一聲,什麼都聽不見了。
好半天,耳邊才傳來兩人的聲音:「黎大郎君他……沒了。」
兩個大漢低著頭,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沈妤沒哭,只是整個人都懵了,嘴唇哆嗦著:「不可能……絕不可能……他怎麼會死呢……」
她想過他會受酷刑,想過他會被押去京城受審,可從沒想過,他會就這麼沒了。
兩人看著她空洞的眼神,心裡更酸了——明明沒掉淚,可那悲愴卻看得人揪心。
林雄抹了把臉,嘆道:「都怪我們,人生地不熟的,花了四五天才托上關係,好不容易能見他一面,卻聽衙役說,案子已經批下來了,所有案犯都要就地處決。」
「就在我們去見他的前一夜,包括那些匪徒,全都在牢里被正法了……」
說到這兒,兩個大男人又忍不住紅了眼,捂著臉哭了起來。
沈妤卻只是「呵」地笑了一聲,笑聲里全是冷意。
就地正法?
正的是誰家的法?
是這大李那些坐在高位上的人定的法嗎!?
「哈哈……哈哈哈……」
她突然瘋了似的大笑起來,笑得眼淚都涌了出來。
林雄和林飛被她這模樣嚇住,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知道該說啥。
沈妤搖著頭,紅著眼眶反覆念叨:「太可笑了,真是太可笑了!」
林雄心裡清楚,這話再往下說就危險了,趕緊拉了拉林飛。
林飛忙把那沾血的冬衣往她跟前推了推,聲音發啞:「這是我們花了四兩銀子,才從牢里換出來的遺物。」
「聽說……聽說人已經被扔去亂葬崗了,我們去翻了,可那兒屍首太多,沒找著……沈女娘,你可得保重身子啊。」
林飛還想再說,被林雄一把按住:「別說了!」
他倆得趕緊去找村長,商量著給黎大郎君辦喪事。
要是沈妤非要屍首,他們也能再跑一趟,拉口空棺回來,也算對得起黎大郎君的恩情了。
具體咋辦,還得跟村長合計。
兩人不忍心再看她這副模樣,起身要走,卻被沈妤叫住了。
「二位郎君稍等。」
她臉上的瘋笑早沒了,只剩一片冰硬的麻木。
她從錢袋裡摸出那七兩四貫零錢,塞到兩人手裡:「這是你們跑這趟的辛苦錢,千萬別推,不然我心裡不安。」
林雄和林飛本想拒絕,可瞧她眼神太沉,怕再刺激到她,只好先收下。
「女娘,往後家裡有啥事,儘管開口,我們絕不含糊!」
「是啊,你們姐弟仨以後就是咱村的事,別太熬著自己。」
兩人匆匆告辭,還商量著把這七兩銀子也拿出來,湊著辦喪事。
至於沈妤剩下的那些銀錢,他們打定主意要守死秘密,連家裡人都不能說——她還得養倆年幼的弟妹,那是一輩子的指望啊。
沈妤獨自坐在院裡,春風卷著嫩綠的葉子飄了滿院。
她捋了捋額前的碎發,輕輕嘆了口氣,指尖撫過那套冬衣——這可是她當初熬了好幾個通宵,一針一線給他縫的啊。
從前摸著軟乎乎的布料,如今硬得像塊石頭。
想起那會兒,他倆還為搬家的事鬧彆扭,後來他忍不住開口求娶,才把話說開。
可一直猶豫不前的,從來都是她。
她既捨不得放手,又不敢給他一句準話,總怕重蹈上一世的悲劇,把自己裹在殼裡,以為這樣就能躲開所有苦難。
可真的能嗎?
真能就這麼平平淡淡、沒心沒肺地過一輩子嗎?
沈妤胸口悶得發疼,像被一隻手攥住了心臟,喘不上氣。
她剛想站起來深呼吸,喉間突然湧上一股腥甜,猛地轉過身,「噗」地吐了口鮮血。
這一口血吐出來,她反倒覺得痛快了些,可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掉,擦了又流,流了又擦。
是因為黎霄雲死了嗎?
是因為這鑽心的疼,壓得她快喘不過氣了嗎?
黎霄雲,你會怪我嗎?
怪我是個膽小鬼,到最後都沒敢告訴你我心裡的答案。
怪我不該去青山把你找回來。
都怪她……都怪她!
她還以為自己能當救世主,能護住黎家所有人,可其實啥用都沒有!
上一世活得窩囊,這一世也一樣沒用,連仇人李信譽站在面前,都不敢動手殺他。
她哪有本事護住身邊的人?真是個廢物。
這一刻,沈妤終於肯承認自己的懦弱和無能,一會兒哭一會兒笑,把聞聲趕來的郭嫂子、林美婷和村裡的婦人都嚇住了。
「妤兒,想想婭兒和二郎,你可不能出事啊!」
「妹子,想哭就哭出來,別憋著!」
「我們都會幫你的,別太難過……」
「黎大郎君死得太冤了啊!」
大夥跟著紅了眼,忍不住抹起了眼淚。
沈妤卻慢慢平靜下來,擦了擦臉,收起那副瘋癲模樣:「謝謝大家關心,我沒事,都想通了。」
她客客氣氣把所有人都送出門,洗了把臉,整理好衣裳,去學堂接黎二郎。
回家的路上,她把黎霄雲的死訊告訴了他。
黎二郎站在原地,半天沒反應,等他突然嚎出聲時,全村人都遠遠站著,沒人敢上前打擾。
他跪在地上,捂著臉哭得撕心裂肺,差點暈過去。
沈妤把他扶起來,語氣平靜得像一潭深水:「二郎,別哭壞了身子,以後好好讀書考科舉,別辜負你阿兄的期望。」
「等你做了大官,有了權力,就能替你阿兄報仇了。」
黎二郎抬頭看著她,臉上掛著淚,眼神黑得像墨。
沈妤笑了笑:「你阿兄是英雄,可就因為咱們是平頭百姓,那些狗官為了息事寧人、官官相護,就草草結案,殺了他!」
「二郎,咱們安穩的小日子,到頭了。」
她看著他攥緊的小拳頭,知道這仇恨,誰也攔不住。
既然命運非要把他們拖進這泥沼里,那不如就順著這股勁兒,闖一闖吧。
第二天一早,村長親自找上門,問沈妤要不要派人去順其縣亂葬崗,把黎霄雲的屍首找回來。
林雄、林飛他們幾個都拍著胸脯說願意再跑一趟,可沈妤不想再麻煩村里人,直接回絕了。
她打算帶著倆孩子回青山,把黎霄雲那套沾血的破衣裳埋在屋前,立個衣冠冢。
連全村人想送葬哭喪的心意,她也一併推了——她覺得,黎霄雲肯定更喜歡清靜。
不過出發前,她得先去山青鎮一趟,除了買辦喪用的東西,還得補個路引。
林雄主動要趕牛車送她,可沈妤一個女娘,不方便跟陌生男子同行,就婉拒了。
這時林庭站了出來:「我傷養好了,正好回鎮上,婷姐兒也去採買東西,咱們搭個伴吧。」
沈妤看向林美婷,見她點頭,才笑著應下:「那就麻煩郎君捎我一程。」
林家有現成的牛車,說走就走。
林美婷拿了兩頂遮臉的帷帽,可一看見沈妤的打扮,就知道自己多此一舉了。
沈妤換了男裝——她平時的衣裳都是青的綠的,要守孝沒合適的素衣,就穿上了給黎霄雲做的那套沒來得及送的黑春裝。
衣服大了好幾號,挽起袖子、紮緊褲腿還能湊活穿。
裹著他的衣裳,她心裡竟多了點安穩,沒那麼疼了。
「行,走吧!」林美婷戴好帷帽,兩人一起爬上了牛車。
婭兒託付給了郭嫂子,黎霄雲的事過後,村里人都格外關照他們,沈妤倒也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