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誤會
黎二郎第二天就回了學堂,話比以前更少,可讀書更拼了,不到子時不睡,天剛亮就起身。
沈妤看著他日漸單薄的身子,沒多勸——她清楚,這孩子必須快點長大。
到了山青鎮,沈妤先跟著林家姐弟去了藥堂。
林大夫聽說了黎霄雲的死訊,連連嘆氣安慰她,可沈妤知道,沒人能真的感同身受。
她客氣地道了謝,直接問林大夫能不能幫忙辦個路引。
林家人都愣了,問她要這東西幹啥。
沈妤說:「我之前的路引丟了,想親自去順其縣一趟。」
林美婷皺著眉追問:「妤兒,你一個女娘去那兒做什麼?」
沈妤沒瞞她:「我要去接我兄長回家。」她得親自去亂葬崗看看,黎霄雲是不是真的沒了。
林家三人都沉默了。
林庭想勸她別孤身涉險,沈妤卻搶先說:「我找車行或鏢局跟著去,喬裝打扮多給點錢,總能安全回來,你們別擔心。」
林庭被她拒人千里的樣子刺得難受,林美婷卻攥住她的手,對著林大夫懇求:「大伯,幫幫妤兒吧!」
林大夫嘆了口氣,沉聲道:「這事兒交給我,你們在這兒等我。」
他停了診,急匆匆去了明月樓。
明月樓的方管事本來早該走了,因為三爺的命令才留在鎮上。
林大夫把事情一說,方管事立刻拍板:「好辦,明天我就把路引送到林家村!」
林大夫這才鬆了口氣,千恩萬謝地回了藥堂。
方管事等林大夫走後,翻出三爺的信,心裡犯嘀咕:三爺這麼看重沈妤,為啥不乾脆讓那獵戶死了,好趁虛而入?
他猜不透三爺的心思,只覺得三爺實在磊落,可終究還是去晚了。
他嘆著氣寫了信差人送出去,轉身就去辦沈妤的路引了。
沈妤拿出六兩銀子給林大夫——她打聽好了,辦個路引只要三四兩,多出來的怕不夠用。
可林大夫死活不肯收:「你們家現在沒了進項,這錢你留著!一個路引,伯伯還能幫上忙,別跟我客氣。」
林美婷也在一旁勸:「妤兒,別推了,咱們還得買香火紙蠟,快走吧。」
沈妤沒法,只好把銀子偷偷塞進林美婷的包裹,打算回程再給她。
買齊東西後,林大夫派了個小廝趕牛車送她們回村。
出鎮子時,正好碰見李家小郎君。
這幾個月山青鎮鬧得天翻地覆,李家卻毫髮無損,還養了百十來個家丁,趁亂買田斂財,根本不管百姓死活。
就說沈妤買的喪葬用品,比平時貴了十倍!
可百姓們再怨,也只能忍著在李家買東西。
李家小郎君身後跟著十幾個小廝護衛,把他當貴門公子似的圍著哄著,生怕他受半分委屈。
這會兒他正耀武揚威,對著一對鄉下小夫婦撒野,模樣跋扈得很。
那丈夫看著年紀稍長,卻把妻子護得緊緊的,滿眼都是疼惜。
小婦人長得嬌俏,此刻哭得梨花帶雨,肩膀不住發抖。
丈夫死死擋在她身前,可小郎君還是親自上前,狠狠踹了他幾腳,小婦人哭著哀求也攔不住。
林美婷低著頭,攥著沈妤的手一刻也不敢松。
沈妤收回落在小婦人臉上的目光,牛車悄悄從旁溜過,走遠後林美婷才長長鬆了口氣。
「可嚇死我了,以前李家太太見我長得好,總說我是狐媚子,虧得大伯把我贖回家,李家也不敢跟這小霸王說我底細,不然今天我可脫不了身。」
沈妤這才明白,林美婷陪她這一路,竟冒了這麼大風險。
「謝謝你,婷兒。」
林美婷反握住她的手:「跟我客氣什麼,我就你這麼一個好友,不幫你幫誰?」
天黑前,兩人總算趕回了林家村。
沈妤接回婭兒,就忙著趕製素服。
三大兩小三身素白衣衫,她熬了一整夜,總算粗略做好了。
只眯了一會兒,她便又起身了。
黎二郎端著早飯出來,悶聲說:「姐姐,我起來時見你還沒睡,再歇會兒吧。」
沈妤搖搖頭:「睡不著,咱們今天回青山。」
黎二郎抬頭問:「要跟夫子請假嗎?」
沈妤點頭:「請半個月,我帶你和婭兒,一起去順其縣。」
她不是想帶孩子冒險,只是清楚,若自己獨自離開,兩個孩子表面不說,心裡必定惶恐不安。
她實在不忍心,再讓他們嘗被拋棄的滋味。
何況黎霄雲十五歲就把他們拉扯大,對他們來說既是兄長也是父親,他們該一起去接他回家。
等黎二郎請完假回來,沈妤的行李也收拾得差不多了。
除了衣物和給黎二郎帶的書,就是家裡最值錢的家當。
昨天她去山青鎮,把譽王的扳指當了死當。
她知道這扳指價值千兩,開口就要了二百兩。
當鋪掌柜想還價,沈妤直接說:「我知道它值多少錢,你做成這買賣能賺六七倍,別當我傻。」
「我正要托人去順其縣,你不誠心要,我就去那邊當鋪,人家肯定收。」
說著就要收回扳指。
當鋪哪敢放她走,立刻爽快地掏出二百兩銀票。
沈妤和林美婷繞著路東拐西拐,還在臉上抹了灰,才敢回藥堂。
如今她身上有二百兩銀票、六錠十兩銀子,還有四兩碎銀和些銅錢。
她把銅錢裝在錢袋掛腰上,碎銀和幾貫錢放包裹里,銀票、銀錠和師父給的小金牌,都單獨包好縫進貼身裡衣的內兜,死死縫牢。
她知道帶這麼多錢在身上太招禍,必須萬分小心。
玉佩和銀簪實在沒地方放,只能裝進桃木匣子,裹進包袱里。
黎二郎見她把家當都帶上,忍不住問:「姐姐,咱們不回來了嗎?」
沈妤解釋:「人心難測,我當了扳指的事萬一傳出去,家裡藏錢太危險。再說,咱們三個在哪,哪就是家,家當自然要帶著。」
黎二郎聽完,重重地點了點頭。
這時院外有人來,是方管事的隨從送路引。
沈妤接過路引,問錢是否付過。
隨從說:「林大夫已經付過了,您放心。」說完便匆匆走了。
沈妤鎖好門,正要帶孩子離開,林雄和林飛又來了。
「沈女娘,聽說你要回青山,我們送你吧,村里都放心不下。」
沈妤看向黎二郎,見他點頭,便應道:「那就麻煩二位了。」
她捧著黎霄雲的血衣,坐上兩人趕的牛車。
村里瞧見的人,都朝他們揮手道別。
沈妤望著寧靜的村子,心裡滿是不舍,若能安穩過一輩子,她真想留在這裡。
可這亂世腐朽不堪,偏安一隅的安寧,實在太難求。
到了青山腳下,沈妤要付車費,兩人卻扭頭就跑,還往她腳邊丟了個錢袋。
「沈女娘,我們林家村都等你們回來!」
兩人揮著手,很快沒了蹤影,牛跑得比風還快。
婭兒撿起錢袋,驚呼:「姐姐,這裡好多錢!」
沈妤一看,除了她之前給的六兩四貫分文未動,還多了五兩銀子。
她一眼就知道是誰給的,攥著錢袋,眼眶酸澀得厲害。
她看向黎二郎嘆道:「二郎,林家村,真的不欠咱們了……」
抬頭望著天上盤旋的老鷹,她終究沒忍住,落下淚來。
登上青山,三人看著亂糟糟的屋子,默默動手收拾起來。
等收拾得差不多,天也快黑透了。
沈妤扛著鋤頭,在老槐樹下挖了個深坑,把那套沾血的衣裳放了進去。
三人一起捧土埋好坑,又立了塊木牌。
黎二郎提筆寫下:長兄黎霄雲之墓。
婭兒蹲在一旁燒黃紙,一邊燒一邊掉眼淚。
沈妤掛起引魂幡,望著老槐樹,怔怔地出了神。
黎二郎忽然扯她袖子:「姐姐,你看那隻鷹。」
沈妤抬頭望去,那隻鷹正落在墓碑上,安安靜靜盯著他們。
她像是忽然被什麼牽引,快步走過去,一把將鷹攥進手裡。
說來也怪,那鷹半點不掙扎,就乖乖待在她掌心,仿佛認得她的氣息。
可沈妤把鷹身上摸了個遍,連羽毛根都捋過,也沒找到半張紙條。
「原來,你也只是來送他最後一程的嗎……」
滿心期待瞬間碎得徹底,沈妤捂著臉,再也忍不住崩潰痛哭。
黎二郎也紅了眼,默默掉淚。
三人很快哭作一團,哭聲在山裡迴蕩。
烏鴉落在枝頭上「呱呱」叫,燒紙的黑煙在暮色里裊裊飄著。
沈妤腦子裡翻湧著過往——老槐樹下黎霄雲求娶的夜晚,他親手做的花燈,他站在遠處看著她和婭兒嬉笑的模樣。
越想越痛,她對著空氣嘶吼:「黎霄雲你個渾蛋!你說過會回來的!為什麼不回來!為什麼!」
他要是還活著,怎麼會連隻字片語都不肯捎來?
哪怕就一個字也好啊!
他明明說過,無論她在哪,都會找到她。
可現在,找不到的人,偏偏是他。
難道他真的就這麼死了?
婭兒哭得幾乎背過氣,嘴裡直喊「大兄」。
黎二郎也捂著臉失聲痛哭。
沈妤看著兩個孩子,心像被刀割,三人緊緊抱在一起,在老槐樹下哭到渾身脫力。
整座青山,都仿佛跟著他們一起嗚咽。
與此同時,遠在順其縣的偏僻小院裡,一個滿臉絡腮鬍的男人猛地睜開眼。
他眼神亮得驚人,在昏暗屋裡透著光,慢慢坐起身,墨色長髮垂落在榻上。
他剛要下床,一個小廝推門進來,見他醒了,滿臉驚喜:「郎君!您醒了!我去叫先生!」
小廝連手裡的東西都顧不上放,瘋跑著喊:「先生!郎君醒了!」
不多時,一個白髮卻面容俊朗的老者快步走進來,身後跟著一男一女。
這老者正是神醫藥草神。
藥草神走到榻邊,點點頭:「時辰剛好,我給你把把脈。」
他搭住男人的手腕,片刻後鬆開,臉上露出笑意:「體內傷已經好了,養養外傷就能如常走動了。」
這醒來的男人,正是全天下都以為死了的黎霄雲。
他嗓子啞得像破鑼,一開口就問:「我托你們送的信,送到了嗎?」
藥草神看向身後的男女。
那男子一臉茫然:「信?什麼信?」
女子也搖搖頭:「從沒聽過這事。」
黎霄雲愣了瞬,隨即勃然大怒:「你們說不知道?那是比我命還重要的事!」
他不顧身體虛弱,掙扎著要下床,高大的身子晃得厲害。
藥草神立刻喊:「快扶住他!」
三人趕緊上前,才把搖搖欲墜的黎霄雲按回榻上。
藥草神也沉了臉:「胡鬧!你剛醒就動氣,是想讓我之前的功夫全白費嗎?」
黎霄雲躺在榻上,連抬手都費勁,卻冷笑著罵:「是你們給我送假死藥,讓我裝死脫身,說七日後就能醒!」
「要不是答應幫我送信,我根本不會跟你們合作!現在你們說不知道?要是我家裡出了事,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他眼神陰狠,半點沒念及對方的救命之恩。
藥草神沉默不語,他身後的男女卻炸了毛。
那女子先開口罵:「你有沒有良心?要不是我們救你,你殺出牢獄也只是個通緝犯,只能躲在陰溝里苟活!現在我們讓你能光明正大地活,你還想殺我們?」
黎霄雲嗤笑:「光明正大?我現在能光明正大回家陪他們嗎?」
那男子還要爭辯,被藥草神喝住:「小雨,小月,閉嘴!」
兩人不服氣地看著師父,藥草神卻只盯著黎霄云:「這裡面一定有誤會。」
誤會?
黎霄雲心裡冷笑,假死脫身也好,殺出牢獄也罷,他都能接受,可偏偏連封信都沒送出去,就這麼「死」了,讓家裡人抱著他的血衣哭,這算什麼?
藥草神盯著黎霄雲,臉色沉得厲害:「不管這裡頭有什麼岔子,我一定查清楚,給你一個交代。」
「小月,那天送藥是你去的,趕緊去查查哪裡出了錯!」
小月心裡不情願,卻不敢違逆師父,咬著牙快步走了出去。
黎霄雲閉緊眼,一言不發,腦子裡全是家裡的人。
他的死訊會不會已經傳到了山青?
妤兒、二郎還有婭兒,是不是已經信了他死了?
那三個無依無靠的人,聽到這樣的消息,該有多崩潰?
妤兒看著剛強,終究是個身子單薄的女子;二郎性子烈,遇事容易衝動;婭兒還小,什麼都不懂。
一想到這兒,黎霄雲心口像被刀絞,急火攻心,猛地嘔出一口血。
藥草神臉色驟變,立刻摸出銀針,掀開他的衣襟,對著滿是傷疤的胸口精準下針。
半晌後,藥草神滿頭是汗,黎霄雲蒼白的臉才慢慢有了血色,他才緩緩收了針。
藥草神把小雨支走,嘆著氣說:「你這又是何苦!你跟你爹一模一樣,太重情重義了!」
「可當年你爹要是不這麼死心眼,你們家也不至於落得那樣……」
他說著,一拳砸在掌心,滿是無奈。
黎霄雲慢慢睜開眼,看著他:「您……認識我爹?」
他費力從懷裡摸出個東西——那是藥草神之前托人送進獄裡的信物,一支帶著黎家印記的槍矛,上面刻著小小的「黎」字。
這東西除了黎家舊人,沒人會有,所以他當初才信了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