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趕路
唐卿跟百夫長打得難解難分,另一邊黎霄雲等人也沒閒著。
眾人先把地上的屍體全都堆到一塊兒,再把剩下的酒盡數潑在屍體上。
接著他們又回到船艙,把艙里的屍體也搬出來,和外面的堆在一起。
最後扔出火匣子,趕在暴雨落下前,把所有屍體一把火燒了個乾淨。
百夫長發出悽厲的慘叫,可早已被唐卿牢牢擒住,動彈不得。
「放開我!有本事就殺了我!」他歇斯底里地嘶吼。
黎霄雲淡淡開口:「我們不是濫殺之人,可今晚若是你們不死,死的就是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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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一出,百夫長頓時愣在原地。
下一秒,他滿眼震驚地喊道:「是你們……居然是你們!」
他瞬間反應過來,眼前這群人,正是朝廷下令要抓捕的、盜取順其縣縣令私庫的盜賊。
黎霄雲沒有否認,眯了眯眼直接承認:「沒錯,就是我們。把人押上船!」
百夫長被押著登船,回頭望著岸邊沖天的火光,突然陷入了沉默。
他怎麼也想不通,這些人明明殺了自己才更安全,為何偏偏留他一命,到底有什麼目的?
大火帶著一股怪異的氣味,燒了一個時辰才慢慢變小。
船艙底部也早已被清理妥當。
漢文再次被綁住雙手,好歹有個小房間能待,而百夫長只能被扔在底艙的空地上。
天快亮的時候,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砸下來,一場暴雨如期而至。
沈妤推開窗,看著江面被雨點砸出無數小水窩。
昨晚黎霄雲一行人回來後,船隻就再次起航了。
此時船行得還算平穩,可江面霧氣重重,只能慢慢往前行駛。
沈妤深深嘆了口氣。
她清楚,這場雨會一直下個不停,足足要持續半個多月,時而大時而小,就算偶爾停一會兒,也撐不過半天就會再次落下。
而且再過幾天,黎江兩岸就會爆發洪水,灕江山腳下的村鎮,根本躲不過洪水和泥石流。
沈妤心裡再著急,也什麼都做不了,更無法改變這一切。
不是她冷血無情,而是她貿然跑去讓大家撤離,只會被當成瘋子,被人當作詛咒災難的妖孽。
沒有任何憑據就想改變天命,根本是痴人說夢,一不小心還會搭上自己的性命。
沈妤咳嗽兩聲,裹緊了身上的衣服。
她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災難來臨時,盡全力救下更多無辜的人,比上一世救得更多……
黎江岸邊,一群身著青衣、身披蓑衣、頭戴斗笠的人,循著刺鼻的氣味趕到焚屍地點,可火堆早已被暴雨澆滅。
地上只剩焦黑的屍骨,有的已經化為灰燼,有的還能看出殘缺的肢體。
「這麼多屍體!是誰這麼心狠手辣?」
眾人沉默著查看屍骨,想找出線索。
突然有人開口:「你們有沒有聞到,這氣味不太對勁?」
「像是某種毒藥的味道。」
「沒錯!這是咱們采雲派獨有的冷香散!天底下除了我們,沒人有這種毒藥。」
「師父說過,這毒藥只要沾到一點,一炷香內就能讓人喪命。」
「死狀又像溺水又像上吊,舌頭會吐出來,還會眼角流血。」
「不會吧?真的是冷香散?咱們門派的人怎麼會做這種事?」
正說著,有人撿起一塊酒罈碎片。
「師姐,你快看這上面!」
被稱作師姐的女子掃了一眼,沉聲說道:「不用看,中了冷香散的人,就算屍骨成灰,也會留著這股味道。我們采雲派向來不摻和江湖和朝廷的事,除非逼不得已。」
「而且最近,除了我們,門派里沒人出過谷,這件事我只懷疑一個人。」
看著師姐的神情,師弟師妹們瞬間明白了,全都大驚失色。
「難道……是師祖?」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安靜了。
過了一會兒,才有人小聲說道:「師祖二十年前就消失在江湖裡,沒人知道他的下落,還有傳言說他早就死在當年的江湖混戰里了。」
「世人都說師祖是毒王,一身毒術厲害至極,隨手就能殺人,可他不會武功,想殺他的人很容易得手。」
「三個月前,衛青師伯在順其縣,無意間看到一個酷似師祖的人。」
「師伯當時激動得不行,追了十幾天,最後還是把人跟丟了。」
「師伯回門派後,認定師祖還活著,就派我們一批批出谷,日夜不停地尋找師祖。」
「外面都說師祖心狠手辣,殺人不眨眼,一殺就是一大批人,上了戰場就是殺人利器。」
「所以不管是江湖還是朝廷,以前都爭著想拉攏他。」
「這次要是真的是師祖,那他豈不是捲入朝廷的爭鬥里了?」
眾人心裡越發慌亂,要知道采雲派一直避世,從不涉足江湖朝堂,不然早就被各方勢力瓦解了。
可如今牽扯出師祖,大家一時都沒了主意。
師姐穩住心神,低聲吩咐:「現在還不能確定是師祖做的,既然有了線索,我們就繼續按師門命令尋找,走!」
一行人來得匆忙,去得也急切,頂著傾盆大雨,絲毫不在意路途難行,很快就消失在了黎江岸邊。
沈妤從師父屋裡學完推穴手法,剛走出門,就看到黎霄雲在門口等她。
她笑著走上前問:「你找我有事呀?」
黎霄雲一臉認真地回:「就不能是單純想你了?」
沈妤頓時無語。
他現在說起情話來一套接一套,當初那個動不動就臉紅的愣小子,如今臉皮是越來越厚了。
沈妤推脫道:「我忙著呢,得去找司甜、司可練今天剛學的推穴手法。」
她剛學會止咳的推穴法子,自己沒法給自己操作,想找兩人幫忙推拿,咳嗽能好得快些。
說到這她才發現,過了一夜,自己咳嗽確實輕了不少。
黎霄雲卻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把人拽到身邊,小聲說:「先別忙,漢文的事,今天該做個了斷了。」
說完,黎霄雲就帶著沈妤去了漢文的房間。
漢文正半靠在床榻上,頭抵著窗沿,悠閒地晃著腳,嘴裡還叼著根稻草,一副百無聊賴的樣子。
看到兩人進來,他一點都不意外,仿佛早就知道他們會來。
「對不住啊姑娘,我現在不方便,沒法給你倒茶,你隨意就好。」
沈妤看著他這副模樣,直接問道:「昨晚殺得解氣了?」
漢文心裡一驚:她怎麼知道這事?
他轉頭看向黎霄雲,黎霄雲挑眉示意,自己絕不會跟女眷說這些打打殺殺的事。
沈妤接著解釋:「昨晚看你恨得咬牙切齒,憋了一肚子火,送上門的仇人,你肯定要好好出出氣。」
黎霄雲冷冷看向漢文,說道:「你心裡有怨氣,我可以跟你再打一場。」
漢文連忙擺手:「別別別!上次打過,我打不過你。可你們兄弟也太狠了,比殺手還冷血,相處這麼久,說動手就動手,一點情面都不留。」
黎霄雲心裡暗道:娘子都要被你拐走,哪還有什麼情面。
漢文察覺到他眼神越來越冷,趕忙改口:「你們特意過來,不會是想殺了我吧?」
沈妤回道:「現在還不至於,我們是想跟你好好談談,有件事必須告訴你。」
漢文滿臉疑惑,等著她往下說。
沈妤深吸一口氣,其實當初在山青鎮外,黎霄雲要是殺了漢文,她一點都不會阻攔。
畢竟漢文一直強迫她做不願做的事,非要把她送到楚家成親,真要是那樣,她還不如死了。
後來黎霄雲出手阻攔,漢文才留了性命,今天正好趁這個機會,讓他徹底死心,看看他到底想怎麼做。
沈妤平復好心情,開口說道:「當初我被賊人擄走,流落到青山後,就徹底忘了以前的所有事。」
漢文一時沒反應過來,一臉懵地看著她,沒明白這話的意思。
沈妤只能再解釋:「你說的沈家的責任,以前的我或許有,我也為了這份責任遠赴異鄉,結果還被身邊人算計,實在可悲。」
「但現在的我,沒有這些責任。不管是沈家還是楚家,要不是田叔、你和雪梅出現,我一概不知。以前的沈家小姐,已經死在那場陰謀里,現在的我,對過去一無所知。」
她這番話半真半假,原來的沈妤確實已經死了,現在的她是異世來的魂魄,附身到了原主身上。
這個秘密,她誰都不能告訴,哪怕是黎霄雲,也必須守口如瓶,這一點她心裡很清楚。
漢文這才恍然大悟,滿臉震驚地問:「姑娘,你是失憶了?」
這是最完美的藉口,沈妤直接點了點頭。
漢文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總算明白,為什麼現在的沈妤和以前判若兩人。
明明是嬌生慣養的世家小姐,卻放著侯門榮華不享,非要跟著一個獵戶做村姑,拋棄家族榮耀和責任,原來是因為什麼都不記得了。
漢文心裡頓時五味雜陳,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這時黎霄雲冷冷開口:「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這次對付敵人,你還算守規矩,我給你一條活路。要麼自己回大慶,要麼我現在就把你扔進江里。」
漢文可不想再被囚禁,之前在凌雲寺密室被困好幾個月,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好不容易逃出來,他只想好好活著。
他急忙喊住兩人:「等等!我不逼你嫁去楚家了,但我要跟你們一起去上京!」
黎霄雲想都沒想就拒絕:「不可能!」
他眼神銳利,早就看透了漢文的小心思。
沈妤也皺起眉,說道:「萬一到了上京,你再把我擄去楚家,我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怎麼辦?」
漢文一時語塞,自己的心思被兩人徹底戳穿了。
他乾咳一聲,坐直身子說道:「姑娘要是信我,先派我去做別的事,把我支開,你們就能放心了。」
「我還能寫信給沈家家主,把你的事如實稟報,不能一直瞞著,讓沈家替你做主。你要是堅決不嫁,我也會把你的意思傳回去。」
沈妤在屋裡來回踱步,心裡盤算著。
沈家出了叛徒,這件事她不能一直逃避,早晚都要面對。
漢文的辦法確實可行,讓沈家主知道,有人頂替她要嫁去楚家,而她本人不願成婚。
就算沈家還有別的安排,她身在異鄉,也可以不聽從。等她到了上京和黎霄雲成婚,沈家就沒法再干涉她。
若是沈家家規嚴苛,定會嚴查內奸,說不定能查到和勤王勾結的人,也算幫原主報了仇。
可要是沈家刻意隱瞞、不肯追查,那她也沒必要再顧及沈家的情面。
想清楚後,她看向黎霄雲,重重地點了點頭。
黎霄雲心裡雖不贊成,卻還是順著沈妤的意思來,畢竟漢文本就是她的人。
他上前割斷綁著漢文的繩索,漢文立馬單膝跪地,對著沈妤道謝。
沈妤直言:「你剛說願意替我做事,我現在正好有件事交給你辦。」
縣令徐柯已經中風臥床,再加上財寶被盜,忙得焦頭爛額,根本沒精力通緝漢文,只要漢文稍加遮掩,回順其縣完全沒問題。
漢文當即表態:「姑娘儘管吩咐。」
沈妤便說:「雪梅跟我講,除了跟李嬤嬤一夥的夏雨,我還有秋雲、春玉兩個貼身丫鬟,還有當初被李嬤嬤發賣的下人,你幫我找找,能找回幾個是幾個。」
這些人都是受了她的牽連,要是日子過得安穩也就罷了,若是落入火坑,這一找也算救他們一命。
漢文想博取沈妤的信任,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眾人隨即靠岸,還給漢文備了一匹馬,當時雨還沒停,他穿上蓑衣返程,剛好能躲開即將到來的洪澇。
沈妤還自掏腰包,給了他一百兩銀票和一些碎銀子。
把漢文送走,沈妤總算鬆了口氣,終於沒人再逼著她做不想做的事了。
黎霄雲看著她如釋重負的樣子,忍不住無奈輕笑。
沈妤還沒來得及問他笑什麼,司甜就先開口:「你真不打算回沈家了?漢文都說你原本要嫁去上京楚家,那可是豪門大戶,多少姑娘盼著嫁進去,你怎麼反倒躲著?」
沈妤沉默片刻,這一世,她打心底里想遠離這些權貴世家。
就算是侯門又能怎樣,上一世,她的未婚夫眼睜睜看她落入險境,說不定還在暗自嘲諷她自找的。
那個楚三爺,就算最後護了她兩年,也從沒坦白過真實身份,現在想起來只覺得膈應,上一世的自己實在太傻,竟把他當成了救命稻草。
她笑了笑,反問司甜:「就算是高門又如何?要是給你這樣的身份,卻要你離開江大哥,你願意嗎?」
司甜直接笑出聲:「我才不願意!真要享福,我也得跟江大哥一起!」
她又轉頭看向黎霄云:「黎弟,你以後可得好好待沈妤,你看看她為你捨棄了多少。」
黎霄雲連忙拱手應下:「嫂子放心,我記下了。」
沈妤捂著嘴輕笑,她心裡清楚,自己算不上戀愛腦,明明可以留在林家村隱居,沒必要跟著大家去上京,但她沒把心裡話講出來。
她不回沈家、不嫁楚家,從來都不是為了黎霄雲,純粹是為了自己。
她再也不想踏入權貴府邸,整日勾心鬥角、提心弔膽,被各種規矩束縛。
選擇去上京,也是她自己的決定,如今時局混亂,她一個弱女子留在林家村也未必安全。
況且空有美貌卻沒自保能力,終究是禍患,上一世的經歷就是教訓。
而且經歷過這麼多生死,她也不想失去黎霄雲,所有選擇,都是遵從自己的內心。
黎霄雲最懂她,滿眼深情地看著她,正因為明白她的想法,漢文之前說的那些話,他絲毫沒放在心上。
他從沒問過沈妤要不要回沈家、嫁楚家,他一直都知道,她只想過平淡安穩的日子,若不是為了他們兄妹,她根本不會離開林家村。
這對她來說本就是犧牲,他絕不會質疑她貪圖富貴,那樣只會傷了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