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攤牌


  還沒來得及謙辭,黎霄雲也已拱手,嗓音低沉:「歐陽姑娘,那晚之事,妤兒已悉數告知。黎某謝過姑娘成全之情。」

  歐陽婷這回是真不敢受,往後一跳,臉騰地紅了,支吾半天才憋出一句:「這、這叫我如何開得了口……」

  沈妤瞧出她是專程來找自己的,不是偶遇。「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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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歐陽婷掃了眼四周,沈妤會意,立刻屏退左右,連朔州和婭兒都退到幾丈外。亭子裡,只剩三人。

  歐陽婷開門見山:「小師叔,最遲一月後,我得回大山谷。您可還記得,欠我一個人情?」

  沈妤不否認:「是,確有此事。」

  黎霄雲眉頭微蹙,心底剛掠過一絲不安,就聽歐陽婷硬著頭皮道:「我要小師叔隨我回大山谷。」

  沈妤愣住:「我?去大山谷?」

  隨即卻眼睛一亮,滿是欣喜:「好呀!這敢情好,原以為你們谷里不待見我呢!」

  黎霄雲捕捉到歐陽婷眼底的掙扎,知道沒那麼簡單。「不知姑娘想讓我家拙荊回去多久?」

  歐陽婷咬了咬唇,緩緩伸出三根手指。

  沈妤試探:「仨月?」

  歐陽婷搖頭,聲音發澀:「最短……三年。」

  沈妤下意識看向黎霄雲。黎霄雲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將她護在身後,渾身戒備。

  歐陽婷卻不急,對著沈妤藏身的方向輕聲道:「小師叔,您是不是一直納悶,師祖明知您婚嫁,卻半字無訊?」

  「因為……師祖他,最多只剩三年陽壽了!」

  沈妤只覺腦殼裡「嗡」的一聲,推開黎霄雲,顫聲問:「怎、怎麼會?歐陽婷你騙我?師父乃萬毒不侵之軀,怎會……」

  歐陽婷長嘆一聲:「萬毒之軀不假,可他終究不是神仙。那回蟒毒入體,逆行沖脈,雖被師父師叔們搶回條命,可早年透支太狠,如今已是燈枯油盡,強弩之末。」

  「他寧願困在谷底,也不肯見你們,定是不忍你們見他衰朽之態,更怕你們直面生死離別,徒增傷心。」

  「他許是想,日子久了,你們也就淡忘了。」

  「可我看他孤零零的,實在可憐……」

  「小師叔,我不逼你。若要還我人情,也想送師父一程,一月後,西城門,我等你!」

  話音未落,歐陽婷轉身幾個起落,隱入深林。

  沈妤身子一晃,險些栽倒,幸被黎霄雲撈住。

  黎朔州和婭兒飛奔過來攙扶。

  「嫂嫂,咋了?」

  「就是!那壞女人是不是欺負你了?我去揍她!」婭兒擼袖子就要衝。

  沈妤拽住她,眼眶泛紅:「傻丫頭,歐陽婷姐姐不是壞人……她只是告訴我一件,早該知曉的事。」

  黎朔州沉聲問:「何事?嫂嫂,我兄妹已非孩童,若信得過,可否告知?我們……能承受。」

  沈妤抬手捂住眼睛,聲音哽咽:「是你們師伯……他大限將至。我……我想去盡孝。霄雲……」

  她望向黎霄雲,未盡之言,他皆懂。

  黎霄雲攬緊她肩頭,沉聲道:「莫慌,先回家,慢慢說。」

  眾人興致全無,當即掉轉車馬,一路疾馳回了京城。

  黎霄雲先打發黎朔州領著婭兒回院子歇著,自己則牽著沈妤的手,徑直回了蒼翠院。

  一進門,沈妤就把吳老當年塞給她的那些藥瓶子、小罐子全倒騰出來,挨個兒碼在桌面上。

  想起師父眼下那光景,她鼻子一酸,窩在榻邊就開始抹眼淚。

  越想越不是滋味——從前師父待她如親閨女,信她、護她,樣樣都依著她。可如今……聽說師父只剩三年陽壽,沈妤「哇」地一聲,徹底哭出了聲。

  黎霄雲挨過來,一把將她圈進懷裡。

  「憋著多難受,痛快哭一場,哭完就好了。」

  沈妤哭得眼皮腫得像倆發酵過頭的麵團。

  黎霄雲又挽袖子打了盆涼水,擰了帕子給她冷敷。

  等她抽噎得沒那麼凶了,他才低聲問:「想好了?真要去大山谷,給吳老守三年孝?」

  沈妤抬起淚眼朦朧的臉看他。

  她哪捨得啊。

  成親才半年,兩人黏得像麥芽糖,一日不見都心慌,別說三年?

  再說,他眼下正是最難的時候,身邊連個說貼心話的人都沒有,她這一走,他不就成孤家寡人了?

  「我再勸勸師父,說不定他能跟我一塊兒出谷……要是他肯走……」

  黎霄雲輕輕搖頭。

  「大山谷那幫老頑固,是那麼好勸的?要不吳老也不會躲了二十年都不肯回去。要不是你機緣巧合把他送回去,指不定這會兒還在陳家村釣魚呢。」

  沈妤心裡沉甸甸的,一提這茬就更愧得慌。

  「要不是為了咱倆,師父本該硬朗著,哪會遭這場大難!」

  她忘不了上一世——自己明明都死了,師父還在譽王府好好活著。

  可這一世,她改了命數。譽王沒了,師父也折了壽。

  心口疼得厲害,可一想到黎霄雲,她又挪不動步。

  黎霄雲揉揉她的發頂:「去吧,甭惦記我。咱倆日子長著呢,可你要是不去師父跟前盡這份心,往後跟我在一塊兒,心裡也得梗著根刺。我可不想我的妤兒天天對著我嘆氣。」

  「人這輩子,遺憾能少一件是一件。」

  沈妤吸了吸鼻子:「那你呢?」

  黎霄雲低笑一聲,把她往懷裡緊了緊。

  「有件事,一直沒找著機會跟你說。這會兒,該告訴你了。」

  「你不是總琢磨,我跟楚生現當初到底做了啥交易?」

  沈妤愣了愣,沒料到他會挑這時候說,但還是乖乖聽著。

  黎霄雲道:「他要我,瞅准機會去信王麾下做事。」

  沈妤瞪圓了眼:「他把你舉薦給信王了?我就說!我早猜到楚生現是信王的人!」

  要不然,勤王何必費勁拆了她和楚生現的親事?當初勤王攪黃楚沈聯姻,八成就是想拉攏楚生現——至於他知不知道楚生現早投了信王,那就難說了。

  如今楚生現攤了牌,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沈妤看不透楚生現,黎霄雲卻門兒清。

  譽王那檔子事,楚生現不惜自損名聲跳出來幫他們,哪能沒私心?

  他就是想讓夫妻倆欠他人情。再說人家一心振興楚家,撞見黎霄雲這塊璞玉,自然要往信王那兒引。

  黎霄雲接著道:「我應了。」

  「不過我不是投靠信王,就借個梯子罷了——他既遞了台階,我順坡下驢有何不可?」

  「你懂的,我本就該去那兒。」

  「原先要是珍珠案能領功,我就自請去邊關從軍了。妤兒,我要是真去了,你不也得一個人在家守著我?」

  「現在你有地方去,還是大山谷,我反而踏實。」

  沈妤這才回過味兒——難怪這些天他總盯著她出神,話到嘴邊又咽回去。

  原來,他早盤算著要離京……

  她眼眶又紅了。

  從一開始她就清楚,他絕不滿足於當個錦衣衛,更不想在朝堂上熬資歷。

  他要的是實權,是要打回大慶的兵權!

  想去邊關,唯有從軍。

  既然他定了,她自然撐他。

  「行!你去你的邊疆,我去我的大山谷。你要得空就來看我,我能溜出來見你,翻山越嶺也去!」

  話音未落,淚珠子又滾了下來。

  黎霄雲心疼得不行,捧著她的臉,一下一下輕吻她濕漉漉的眼睫。

  「妤兒,給我五年,最快五年……我一定帶你們回大慶。」

  兩人死死摟著對方,對著這突如其來的離別,心裡酸得發苦。

  一個月後。

  這一個月里,京城裡風起雲湧,可沈妤還是準時到了城門口。

  馬車上,只帶了婭兒一個。

  黎府里里外外,連丫鬟婆子都留下了。

  她沒驚動多少人,連林家姐妹也只留了封信。

  她素來怕生離死別那套場面,可有些分開,既是沒法子,也是為日後更好地重逢。

  不過雅娘肯定得知情——畢竟生意全權託付給她,總不能瞞著。

  此刻挑了大李的雅娘垮著張臉。

  原本她這個月還打算回娘家看扶駿,這下哪走得開?

  沈妤挺過意不去。

  明明是兩人合夥的買賣,卻總扔給她一人扛。

  於是她把上京幾間鋪子的股份又撥了些給雅娘,也算沒讓她白辛苦。

  沈妤厚著臉皮湊過去哄:「好姐姐,甭氣啦!別忘了我跟你說的話!」

  「知道啦!要是你家郎君要用銀子,你那份兒隨他取!你就這麼大方?不怕他拿去干對不起你的事兒?」

  雅娘貓著腰湊近,卻半眼不敢瞟黎霄雲。

  她早另尋了宅子搬出去住。

  這下沈妤一走,黎府可真就空蕩蕩的,只剩倆主子了。

  沈妤笑著搖頭。

  「給他使唄,他不會的。」

  她信黎霄雲——即便用錢,也是用在正經謀劃上。

  再說了,她樂意給,他還未必肯接呢。

  沈妤這陣子才算徹底摸清——早前雪厘子奉了黎霄雲的命折返大慶,哪止是替他吊著老皇帝那口氣?順帶還挖出了黎家昔年被抄沒的不少老底,如今暗地裡早已盤活,專等黎霄雲日後起事用錢。

  這麼一來,黎霄雲手裡攥的銀子,怕是比她還闊綽得多。

  黎二郎繃著張黑臉,騎著匹矮腳小馬,蔫頭耷腦跟在黎霄雲後頭。

  等雅娘側身讓開路,二郎才催馬上前,挨著兄長站定。

  「長嫂……」他一張嘴就哽住了,半晌擠不出第二句。

  婭兒也從車窗探出小腦袋,眼圈紅得像熟透的桃子:「大兄、二兄……我捨不得你們呀!」

  黎二郎猛地扭過頭,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沈妤心頭忽地一揪,覺得自己活像個拆散人家的惡人。

  可轉念一想,黎霄雲赴邊關,本就要帶上二郎。

  邊陲之地苦寒,連年打仗,哪還有什麼富貴日子享?往後柴米油鹽都得自己操持,二郎還得接著啃書本。

  好在雪厘子早在大慶鋪好了路,聯絡上不少舊人——有當年為黎家仗義執言、卻被流放邊關的老臣;還有早年受「黎巫案」牽連、在苦寒地熬了多年的曾太傅一家。

  想找個德高望重的大儒給二郎開小灶,倒不算難事。

  不過這些,都得等黎霄雲安頓下來再細琢磨。

  至於廖大人,雖是真心看重二郎,黎霄雲卻不打算帶他同行。

  只把齊七郎留在京中,若廖大人願意接著教這孩子,黎霄雲自會按月送束脩。

  婭兒嘛,沈妤打定主意帶在身邊——一來小姑娘嬌貴,怕她吃不了邊關的苦;二來,婭兒自己也賴著要跟。

  只是要和甜甜分開,兩個小糰子前兩日就黏糊上了,原說好「不哭鼻子」,結果昨兒夜裡偷偷躲在被窩裡哭了半宿,今早起來四隻眼睛腫得跟桃子似的。

  這會兒甜甜還在府里抽抽搭搭,婭兒反倒強撐著鎮定——畢竟從小到大,是兩位兄長把她拉扯大,如今雖有嫂嫂疼,可骨子裡最親的還是哥哥。

  她心裡酸得發疼,卻硬憋著沒掉淚,怕惹哥哥們更難受。

  「大兄、二兄,你們可得好好吃飯呀!」她從懷裡摸出兩個歪歪扭扭的香囊,「畫兒姐姐幫我繡的小獸,丑是丑了點……你們可以不掛,但千萬別弄丟咯!」

  黎二郎喉頭動了動:「我天天掛著……爾雅,聽嫂嫂的話,別成天瘋玩。到了師伯那兒,趁機學點真本事,往後有個手藝傍身,走哪兒都不吃虧。」他絮絮叨叨叮囑半天,婭兒小雞啄米似的點頭。

  沈妤揉揉婭兒的發頂,示意她縮回去,轉而看向黎二郎,千言萬語堵在嗓子眼,最後只擠出一句:「二郎,多保重。」

  黎二郎又是一陣哽咽,扭頭避開視線。

  黎霄雲早在前幾夜就和沈妤把話都說盡了。

  每回都要折騰到雞鳴才罷休——軟話、狠話、捨不得的話,連「要不咱反悔吧」這種念頭都翻出來嚼過。

  可終究,還是鬆了手。

  她親手給爺倆縫了夠穿一年的衣裳鞋襪。

  如今自家開著繡莊,這些東西倒不愁。其餘諸事,也早安排得妥妥帖帖。

  這會兒,黎霄雲只是默不作聲地望著她。

  兩人誰都沒開口,就這麼對望著。他想留她,她想拽著他走。

  可終究,山留不住鳥,鳥也歇不穩山。只是總有一日,倦鳥歸林,再不離分。

  歐陽婷急匆匆趕來,一見沈妤,眼睛唰地亮了。

  其實她心裡也沒底——小師叔會不會真應下回大山谷?

  這下見人真來了,還有家人送行,樂得差點蹦起來:「小師叔!太好了!我就知道您說話算話!」

  可這歡喜勁兒沒傳染給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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