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順其自然
「李家那閨女,早先在哪兒瞅見了范秀才,就為那張臉和那股書卷氣,魂兒都丟了,一連幾天吃不下睡不著,愣是害起了單相思。」
「一聽范秀才金榜題名,李家立馬顛兒顛兒地上門提親。」
「范家巴不得攀上高枝,哪有不肯的理?可范秀才他爹早給定了林家的親,怕大哥怪罪。李家就出餿主意,索性把林家往死里整,讓他們自個兒臊得慌,主動退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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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一來,范家既全了面子,又落不著個嫌貧愛富的話柄。」
「林家那檔子假藥案,明擺著是范家背後下的黑手。」
「這邊婷兒剛退了親,那邊兩家緊鑼密鼓就把婚事定了,約摸著今兒冬尾巴上就辦事。」
「眼下婷兒他們證據搜羅得七七八八,估摸著過兩天就要動身去順其,李琰打算親自坐鎮審這案子。」
黎霄雲聽得眉頭擰成了疙瘩。
他抄起信紙掃了個遍,一字不差,全是沈妤方才念叨的。
他立馬喚人研墨,催沈妤執筆。
「妤兒,快,傳話讓他們甭去順其,直接押來上京!」
沈妤手一抖,先抓過筆桿子。
信寫完,等墨跡干透的功夫,她才嘀咕:「這葫蘆里賣的啥藥?怕順其那縣令跟李家穿一條褲子?」
黎霄雲搖搖頭:「不是李家,是信王。」
沈妤倒抽一口涼氣:「啊?!」
轉念一想,她猛地一拍大腿。
「小皇帝登基滿打滿算三年,李老太君也受了三年窩囊氣。沒信王點頭,李家哪能為閨女這點子私情,就下作到親手送了老娘的命?」
「這必是信王的意思!他想幹嘛?難道是要……藉機對他親娘下手?」
後半截話,沈妤硬生生咽了回去。
雖說屋裡院外就他們倆,這念頭忒瘮人,也忒悖逆,連想都不敢細想。
黎霄雲瞥她一眼,心知肚明她猜到了。
兩人默契地閉了嘴。
黎霄雲扭頭望著窗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這算多大點事兒?天家最是無情,虎毒尚不食子,他們連心肝都長歪了,棄母這種腌臢事還少麼?」
沈妤想起黎家的舊帳,心頭一酸。
她湊上前,一把攥住黎霄雲的手,力道緊得很。
「霄雲,聽說大慶那位龍體近來欠安,你……到底咋打算的?」
黎霄雲垂眼瞧著她,彎了彎唇角。
「急啥,他那口氣還斷不了。」
「我早讓藥草神頂著神醫的名頭進宮給他吊命呢。太子眼巴巴等著繼位?我偏不讓他如意。」
「只要黎家沉冤未雪,只要我沒打回大慶的那一天,這群王八蛋就給我擎等著!」
沈妤蹙眉:「可小月那兒咋辦?你當初沒應那門親,她要是嚷嚷出你沒死,捅到皇室耳朵里……」
黎霄雲圖的就是個出其不意。
沈厲雖回了京,但為了沈家前程,鐵定守口如瓶,怕是連沈家主君都瞞著。
唯一漏風的口子,就剩小月這個縣主了,她說的話,分量可不輕。
黎霄雲淡然道:「沒人會信她。」
沈妤心裡咯噔一下:「此話怎講?」
黎霄云:「當初拒婚時就防著這一手。去年在廣蔗我就飛鴿傳書給了藥草神。秋里收到回信,說小月回去果然撒潑打滾,瘋魔了似的要揭我底。」
「藥草神早留了心眼,直接給她下了啞藥……哦不,是迷魂散。」
「如今她說話顛三倒四,誰還當真?」
沈妤失聲低呼:「竟是藥草神動的手?!」
她眼前浮現出那位白髮童顏的老者。
平日裡對徒弟慈愛,對蒼生悲憫,這般仁厚之人,竟會對徒弟下這般狠手?
足見其對黎家的赤膽忠心!
沈妤心頭五味雜陳,半天沒言語。
黎霄雲拍拍她的背,怕她對藥草神有芥蒂,便解釋道:「起初藥草神也是苦口婆心勸著,嚴令她閉嘴。可這丫頭戾氣太重,竟先動了手想壞大事,碰巧被小雨撞破。」
「當年收小月為徒,本是迫於她族中壓力。小雨才是真傳,雖帶著小月遊歷,也沒教她幾分真本事。」
「小雨來信說,事後藥草神把自己關屋裡好幾天,師徒一場,心裡終究過不去這道坎。」
「妤兒,日後見了藥草神,這茬兒咱就爛肚子裡。」
沈妤頷首:「嗯,記下了。霄雲,那你快回吧?婷兒的信,趕緊發出去。」
黎霄雲封好信,攥在手裡。
他斬釘截鐵道:「林家這案子,非鬧大不可!」
撂下這話,黎霄雲風風火火走了。
沈妤盯著桌上一摞信紙,幽幽嘆了口氣。
她懂黎霄雲的心思。
林美婷的堂哥林業是勤王的心腹侍衛。
勤王派他回鄉查案,無非是想摸清李家底細。
如今連林美婷都知道李老太君死在自家人手裡,勤王能不知情?
林業恨不得李家滿門陪葬。
可勤王心思不同。
他要掐著信王的七寸,就得攥緊他娘的命。若他娘背上主謀的黑鍋,那就只有以死謝罪這一條路。
信王正好借刀殺人,除掉心腹大患。
至於林家那幾條冤魂,不過是王侯鬥法里微不足道的塵埃罷了。
黎霄雲非要捅破天,興許才能換林家一個公道。
若在順其,勤王、信王伸手就能遮天。
這案子,只能歸北鎮撫司管。
黎霄雲心知肚明,即便揪不出信王,也能攪亂勤王的陣腳!
只是林美婷的安危……怕是要懸了。
這局,全看林業怎麼落子。
沈妤心裡那根弦一直繃著,猛地靈光一現——黎霄雲卡了半個月的珍珠案,說不定就差臨門一腳。
他嘴嚴得像焊了鐵片,但她清楚,就剩最後一層窗戶紙沒捅破……這事兒,沒準兒就是個切口。
第二天天蒙蒙亮,沈妤就換了身素衣,由黑一、黑二和姚白悄咪咪護送去香山寺。
黎霄雲也專門空出這天,領著弟妹和一眾丫鬟婆子,浩浩蕩蕩上山來踏青。
如今的香山寺擠得跟正月十五逛燈會似的。
早沒人記得以前那老住持是誰,大家只管一股腦兒往佛前沖,磕頭的動靜比敲鐘還響,嘴裡念念有詞求財求運。
沈妤也混在人堆里跪著,聽著引磬「叮叮噹噹」,抬頭盯著那笑呵呵的彌勒,心裡嘀咕:佛爺,我這穿越重生,真是您老人家安排的劇本?
那我這輩子圖的啥?不就是想活得痛快點,不求人,不慫包嗎?
眼下日子是舒坦了,可人心這東西,餵飽了還想啃骨頭。
她現在唯一的念想,就是自家霄雲能把那些憋屈事兒全都翻個個兒……
正走神呢,旁邊冷不丁冒出個聲兒:「沈家姐姐?」
沈妤跟沒聽見似的,又磕了個頭。
那人不依不饒,一把拽她胳膊,喜得聲音都劈叉了:「哎喲喂!真是沈姐姐!可找著你了!你這幾個月跑哪兒野去了?可把人急瘋了……」
沈妤也是一愣,沒想到倆小的還沒露面,倒先撞上個老熟人。
是曹家那姑娘。
聽說她爹剛升了指揮僉事,正四品,官兒不小。
就沖以前姐妹倆處得好,這僉事沒少暗中幫襯黎霄雲。
來得正好。
沈妤立馬換上一副懵圈臉,把人推開半步,軟綿綿道:「這位娘子,怕是認錯人了,奴家不識得你呀。」
說完扭頭就往殿外溜。
結果剛跨出門檻,迎面就撞上婭兒和黎二郎,身後跟著畫兒、大星幾個丫頭。
沈妤飛快使了個眼色,七歲的婭兒那是人精轉世,當即「哇」一聲炸了,撲上來就嚎,眼淚鼻涕全往她衣服上蹭:「姐姐——你可算回來了——」
這一嗓子,周遭瞬間炸了鍋。
看熱鬧的里三層外三層,圍得水泄不通。
沈妤裝得跟真丟了魂似的,手指頭抵著太陽穴,一臉茫然。
這時人群「嘩啦」分開,黎霄雲擠了出來。
他眼眶通紅,盯她半晌,才啞著嗓子擠出一句:「拙荊,可算尋著你了。」
那模樣,活脫脫失而復得的窮書生,深情里壓著股勁兒。
身後弟妹丫鬟婆子們更是戲足,一個個哭得梨花帶雨,幾個年長的差點背過氣去。
圍觀群眾也跟著掏手帕擦眼角。
「這不黎家那走丟的當家娘子嗎?」
「哎呦,都說沒了,敢情是讓人撿去了!」
「瞅這身打扮,清清白白,收養的人家怕是把她當閨女養了!」
「聽說是一對孤老,沒兒沒女,這才收留了她……」
唯獨沈妤還縮在那兒,怯生生地晃腦袋:「可我……雖然記不清從前了,但我真是你們家走丟的人?是他家姐姐……還是這位郎君的……內子?」
這時候,一直杵邊上的曹姑娘趕緊往前擠,紅著眼拍胸脯作證:「沈姐姐!千真萬確是你!咱倆以前好得穿一條裙子!這倆小的我在柳家宴上見過,這位郎君更是你夫婿!除夕夜那場亂子你走丟了,他們翻遍京城找你啊……」
有這活證人一錘定音,相認戲碼圓滿落幕。
看客們回城後保准當新鮮談資傳遍大街小巷。
這麼一鬧,沈妤「回歸」也就順理成章,沒人會起疑。
後來挪到僻靜的瀑布邊上,婭兒立馬原形畢露,笑滾在沈妤懷裡。
「嫂嫂、嫂嫂!我哭得像不像?眼都腫成桃子了,你得賠我糖糕!」
小丫頭還是那副賴皮樣。
沈妤摟著她,豎起食指「噓」了一聲:「行,婭兒要啥給啥。可這兒不是家裡,嘴上得拴把鎖,萬一吹跑了風,咱全盤棋都廢了。」
婭兒吐吐舌頭,趕緊捂嘴。
黎朔州默默拎著婭兒去溪邊踩水。
黎霄雲挨著沈妤坐下,長臂一伸把人圈懷裡,下巴蹭她發頂:「今兒這齣戲,可演爽了?」
旁邊丫鬟婆子們頓時臉紅成布,齊刷刷扭頭看山花。
沈妤推他胸口,耳根發燙:「外頭呢,你就敢動手動腳?」
黎霄雲低笑,叼她耳垂:「外頭怎了?膽兒肥了?更野的我也不敢做?」說著嘴就往她頸窩裡鑽。
沈妤笑得直躲:「不成不成!癢死了……放手呀……」
正鬧騰著,婭兒舉著片碩大的芋荷葉,兜了半葉子水,「啪」地全潑黎霄雲頭上。
小丫頭笑得直打嗝,指著他蹦躂:「大兄變落湯雞嘍!嘎嘎嘎——」
黎霄雲頂著一頭水珠子僵在那兒:「好你個婭兒,反了天了……」
話音未落,黎朔州悶頭甩過來一團濕漉漉的青團,「噗」地糊他後背上。
少年繃著臉,憋出一句:「大兄,莫欺嫂嫂。」
黎霄云:「……」
沈妤看看表面嚴肅實則耳根通紅的二郎,再看看狼狽不堪的黎霄雲,終於笑岔了氣。
黎霄雲「嚯」地彈起來,嚇得丫鬟婆子們一哆嗦。
完蛋,二公子和婭姑娘今日怕是要挨竹板子了!
下人們私下沒少嚼舌根,說這位爺天生一張閻王臉。
平時哪怕坐著不動,那股子煞氣也夠人喝一壺的,誰敢往上貼?
這會兒倒好,被自家媳婦跟倆小的聯手「圍攻」,這畫面太衝擊,丫鬟婆子們看得心驚肉跳,滿眼都是「主君保重」。
果不其然,黎霄雲眼一厲,惡狠狠撲過去:「好小子們!敢跟你爹我穿一條褲子造反?看我不扒了你們的皮!」
「媽呀——快跑——!」
「婭兒快撤!」
「二哥,溜了溜了!」
「姐姐救命!」
「嫂嫂嫂嫂拉我一把——」
「黎霄雲你個混蛋別追!」
一時間,水潭邊雞飛狗跳,四個大人孩子鬧作一團。
丫鬟們起初嚇得捂嘴,後來實在繃不住,全笑了。
婭兒一屁股坐進了淺水坑;黎二郎半邊膀子濕透;沈妤那雙繡鞋徹底報廢;最慘的還是黎霄雲,渾身滴水像個水鬼……
大伙兒哪見過主君這副「落魄」樣?
原來這塊冰坨子,也是會咧嘴大笑的。
這熱騰騰的人間煙火氣,瞧得人心尖發暖。主家氣氛好,底下人也跟著鬆快。
鬧夠了,乾脆挽褲腿下水摸魚,架火就烤。
倚花幾個把食盒裡的吃食擺了一石桌。
剛要動筷子,林子裡鑽出個人影。
「喲,我說今兒這地界怎麼清場了呢,原來是師叔一家子在包場啊!」
來人竟是歐陽婷——那次風波後,沈妤再沒見過她。
沈妤面露喜色,婭兒和黎二郎卻瞬間繃緊,像護崽的小狼崽。
歐陽婷「撲哧」樂了,蹲下身逗他們:「論輩分,還得管二位叫師叔呢。小師叔沒跟你們說呀?上回那事兒純屬誤會。」
黎朔州看向沈妤,見她點頭:「先前我被劫走,多虧雨寧相助,才脫的困。」
黎二郎如今沉穩多了,那股子陰鬱勁兒內斂不少,當下拱手作揖:「我兄妹二人未曾正式拜師,不算采雲門人,便以年齒論,喚你一聲姐姐。二郎在此,謝過姐姐援手之恩!」
這話太客氣,歐陽婷嚇一跳,忙不迭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