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菩薩啊,我落地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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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章 菩薩啊,我落地獄啊

  許野已經不記得自己被關了多久了。

  四周都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根本分不清白天還是晚上。

  唯一跟外界的聯繫,就是身後的通風口,沒有光,偶爾傳來一點風聲,他一開始會喊叫,後來為了節省體力,也就不喊了。

  這裡應該是人跡罕至的地方,連鳥叫聲也沒有,大部分時間都一片死寂。

  腐臭味越來越重,來自於他頭上深可見骨的傷口,不停地有蒼蠅飛來飛去。

  他不知道對方是不是想餓死他,但在那之前,他大概會死於傷口感染。

  怪只怪自己大意冒進,才會落到這個境地。

  繩子越來越松,已經被他掙脫了,不過這裡沒有任何能夠發力的地方,他不得不跟嬰兒一樣蜷縮著。

  他數著數,數到五個一萬,就從貼身的口袋裡拿出一點食物來,一小點麥乳精,一把爆米花,三塊年糕……

  那是杭攸寧拿給他的,他撿回來放在口袋裡,卻沒想到這個時候派上用場。

  她是他的小菩薩,這麼多年,她一直保佑他。

  他想,他不能死,他好不容易才找到她。

  靠著這點念想,他又熬了一個晝夜。

  就在這時候,頭頂傳來了喧囂聲。

  ——

  垃圾場裡,陸培英坐在地上,雙目無神地念叨著:「我接小囡下班……我接……」

  「你弗可接了!」她兒子終於崩潰了,哭喊著吼:「你把阿爹的手錶弄何個地方去了!你講啊!!」

  看熱鬧的人群慢慢聚攏過來,聽清了事情的原委。

  陸培英的女兒死了之後,整個人就變得瘋瘋癲癲,這一天不知道怎地,把他丈夫留下的手錶帶出去了。

  然後就不知道丟在哪了。

  那是八一年在上海買的,花了兩千塊。

  她兒子小北實在沒辦法,扯著他媽滿大街找,最後找到了垃圾場。

  這原來不是垃圾場,東邊是雞鳴渡,西邊是個藥品廠,中間隔出一條小道來,堆滿了廢棄的藥瓶和生活垃圾,後來藥品廠倒閉了,這裡徹底成了附近的人倒垃圾的地方。

  外牆上印著「倒垃圾死全家!!」「禁止大小便」等等紅色油漆字,還是屢禁不止。

  陸培英被小北扯著到了這邊,她被吼得膽戰心驚,走進過道的深處,用雙手刨著腥臭的垃圾,喃喃道:「就是介個地方,應該是介個地方……」

  周圍人也幫著找:「哪能丟來在介個地方啊?」

  「上海牌弗便宜……」

  平時少有人煙的垃圾堆,此時非常熱鬧——也不光是好心,那手錶值不少錢,誰撿到就是誰的了。

  ——

  許野攢足了所有力氣,朝上面喊去:「救命!這裡有人!」

  他心裡清楚,基本上沒人能猜到他被困在了這裡——太離奇,也太偏僻了。

  趁著上面有人求救,是他生存的唯一的希望!

  他是拼了命也要抓住。

  可是土地太鬆軟了,又或者垃圾太厚了。

  他明明感覺頭頂在震動,能聽到上面的人在說話,可是把嗓子喊出血了,仍然沒有人能聽到。

  ——

  天漸漸暗下來,陸培英哭哭啼啼跟著兒子走了。

  還有人一邊罵罵咧咧,一邊找。

  雲頭聚集,有雨水落下來,垃圾堆濕膩膩的,臭味更加讓人難以忍受。

  「算了,看不靈清,明朝再來!」

  「弄個大瑟箱子來,就算尋不著,清出來的紙殼子也好賣銅鈿。」

  天徹底黑了,最後的人群都散去了。

  更加混亂的的垃圾堆里,恢復了寂靜。

  只有一個少女的身影,仍然彎腰在那裡翻找著。

  杭攸寧。

  她剛從醫院出來,臉色慘白慘白的,但是戴了口罩和手套,一心一意的在垃圾山上翻找著。

  遠方的天際,傳來隆隆的雷聲,盛夏的暴雨越下越大,她的頭髮已經濕透了

  「小大姑娘!雷電霍閃,小心劈到你!」

  一個老太太朝她喊,杭攸寧回過頭看了她一眼,搖搖頭,繼續幹活,一付要把整個垃圾堆清理乾淨的架勢。

  路人搖搖頭:「到底值多少銅鈿的手錶啊,命都不要了。」

  七點,八點,九點……

  最裡面的垃圾,已經被清掃出三尺的空地了,四周一片死寂,只能聽見風的聲音。

  天已經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杭攸寧一個不小心就跌在垃圾堆里,腿瞬間被鋒利的玻璃劃開一道血痕,在這種地方弄出傷口來,很危險。

  她茫然的坐在那裡,仰頭看向一線天空,紫紅色,有雪亮的閃電蜿蜒的爬過。

  隨後,就是驚天動地的雷聲。

  「你個小大姑娘,哪個還在這裡!」

  出口處有個老太太朝她招手:「覅命了,快出來,躲躲雨!」

  杭攸寧全身上下都濕透了,牙齒在打著冷戰,然而垃圾山無邊無際的,更無邊無際的,是絕望。

  杭攸寧一邊走出來,一邊猛烈的咳嗽。

  外面搭了個簡易的垃圾棚,掛著一盞昏黃的煤油燈。

  老太太搬了一個小馬扎讓杭攸寧坐著,絮絮叨叨的說:「我日日在這撿瓶子,何個來的手錶,瞎講八講……」

  杭攸寧低著頭,沒有回答,垃圾棚里堆滿了瓶子和紙殼,卻不顯得髒,分門別類,整整齊齊。

  老太太見杭攸寧不說話,也尷尬的停下絮叨,兩人相對而坐,卻一片死寂。

  只有杭攸寧身上的水滴落在地上,滴答,滴答。

  老太太乾咳了一聲,道:「雨小了瑟,回窩裡吧,我給你尋把傘。」

  「謝謝奶奶。」杭攸寧道。

  老太太顫巍巍的,從垃圾堆里翻出一把黑傘,斷了兩條傘骨,遞給杭攸寧,道:「趁著雨小快瑟走兩步,等些又要下大了。」

  又說:「你用就用好了,不用的話,尋個時間給我還回來。」

  杭攸寧低聲道了句謝,接過雨傘,走進了雨中。

  ——

  人聲和腳步聲,漸漸地都消失了,許野終於停下來呼喊。

  他不知道,他距離杭攸寧最近的時候,兩個人只隔了不到半米。

  他只是感覺到鋪天蓋地的絕望,毫無希望固然痛苦,但是生的希望出現過,又慢慢地消失,更加摧殘人心。

  許野漸漸卸掉力氣,足以把他吞噬的蒼蠅圍繞著他,他還聽見了烏鴉的聲音,他知道,這是因為器官衰竭產生的譫妄。

  他不能死……

  他不知道,還會不會有人來救自己,他們會不會覺得自己已經死了

  但就算死,他也必須熬到最後一秒。

  ——

  「頭王問我銜口銀,我口銜胭脂見分明,二王問我手把子,我手捧元寶拜觀音……」

  老太太一邊整理著紙殼,一邊低聲唱著,聲音拖得很長,似唱似哭——

  從一王,唱到十王,等十殿閻羅都被問候完,她終於長長的嘆了口氣,道:「。」

  拆開最後一盒紙殼,是一把斷刀。

  那本是工廠里裁包裝紙的,工廠廢了,就被她撿回家,刀尾纏了一層布,刀刃卻被她磨得雪亮。

  她粗糙的手指在刀刃上壓了一下,很好,立刻出現一道新鮮的血痕。

  老太太把手指吮吸了一下,拿著草耙將地上厚重的垃圾掃到旁邊去,出現一個鐵質的蓋子,上面有一個鐵鉤。

  她熟練地將鐵鉤上面掛上一個鏈子。

  齒輪轉動著,蓋子慢慢被吊起來,露出一個黑漆漆洞口。

  「贏來吃魚吃肉,輸掉剝皮吃肉,菩薩啊——」

  她念叨著,就要走進去,卻不知為什麼遲疑了。

  她瞪著昏花的老眼,朝周圍打量,明明是沒有人的,卻不知道為什麼,汗毛直立,就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在暗處窺視著自己。

  「等一些,等一些。」

  她念叨著,提著煤油燈到處去看,夜那麼靜,連呼吸聲都能聽見,前面沒有人,後面也沒有……

  「奶奶,你是在找我麼?」

  老太太的身影僵在原地,她緩慢的擡起頭。

  棚頂的邊緣,倒垂下一顆慘白的頭,少女的眼睛無波無瀾,就像一個索命的幽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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