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兩個黑蜘蛛


  <div style="height: 0px;">

  

  </div>

  第44章 兩個黑蜘蛛

  秋高氣爽的天氣,鴿群掠過雲海。

  北京火車站,人聲鼎沸,睡眼惺忪的旅客從火車上下來,匯聚在人山人海的廣場。

  離了老遠,一眼就能看見杭建設,他個子很高,穿了一身灰藍色的夾克衫,料子褲,顯得很精神。

  他揮舞著手,笑出一口白牙,遠遠地就喊:「媽!杭攸寧——你往哪看呢!你哥在這兒呢!」

  張淑芬不由自主地快走了兩步,嘴上還在抱怨:「不跟你說了麼,不用接,不聽話!」

  「哪能不接啊!這可是我親媽!」

  杭攸寧推著行李跟在後面,杭建設伸手準備去捏她的臉,卻發現她臉上的傷疤。

  他遲疑了一下,改摸她的頭,道:「沒事啊!啥都能治好!」

  這時候,他才看到旁邊大包小包的許野,有些遲疑地問:「這個小同志是?」

  都是一個院裡長大的,當然認識,不過分開的時候許野還是個生瓜蛋子,早就認不出來了。

  許野倒是神態自若,道:「建設哥,我是許野,第一棟許老爺子的孫子。」

  張淑芬在一旁補充:「就是小時候跟你打架那個!人家現在當警察了!」

  杭建設有一瞬間的怔忪,隨即反應過來抱怨道:「媽,你怎麼哪壺不開提哪壺,哪是打架啊!是他個小崽子單方面揍我!」

  眾人都笑了,杭建設很會開玩笑,他天生知道怎麼討人喜歡。

  許野把行李都給了他,然後囑咐杭攸寧,道:「我把招待所的位置還有電話,都寫在紙條上了,有事情就去找我。」

  杭攸寧說:「行。」

  許野說完,就大步去追余警官了,陽光下,他寬肩窄腰,跟小時候混不吝的樣子,判若兩人。

  杭建設目送著他遠去,才問張淑芬:「怎麼遇到他了?」

  張淑芬道:「回去跟你細說,那啥,他現在是你妹妹對象!」

  「啊?」杭建設是真的驚訝,他回頭看了一眼杭攸寧。

  杭攸寧正在睡眼惺忪地把行李捆在一起,陽光下,她臉上那道疤越發明顯。

  杭建設壓低了聲音,道:「這也太好了,我還擔心小妹這個臉……」

  杭攸寧捆行李的手,停了幾秒。

  張淑芬看了他一眼,道:「你真的覺得好?」

  「當然,小伙長得很精神,工作也好。」杭建設道:「怎麼了?」

  他已經三十多歲了,眉眼間仍有種天真的少年氣,

  「沒怎麼。」張淑芬笑道:「走吧兒子,別讓徐慧等急了。」

  那對母子走在前面,杭攸寧跟在後面。

  杭建設大概忘了,他為什麼跟許野打架,但是她還記得。

  那年,杭尋去世,他卻是過了幾天,才從青年點回來。

  他一貫是個沒心沒肺,又很愛笑的人。

  那是杭攸寧第一次見到哥哥哭,他撲倒在杭尋的靈位前,哭得涕淚橫流,歇斯底里。

  他一邊哭一邊含糊不清地念叨著什麼,只有離得很近的杭攸寧聽懂了。

  他說的是:「你配當爹嗎?你光知道查案,你有沒有為這個家想過!」

  杭尋跟杭建設的父子關係,比普通父子淡很多。

  至少杭攸寧記事之後,他們很少單獨說話,杭建設青春期,不愛搭理父親。

  而杭尋,竟然也能完完全全把他當作透明人。

  這是杭攸寧第一次真切地看到哥哥對爸爸的感情,也許一點都不比她少。

  後來,杭尋就走了。

  再次回來的時候,正撞見許野往他們家送東西。

  許野說過,杭攸寧的口糧他來負責,於是時不時地過來一趟,拿著他不知道怎麼弄來的飯票、大米、餅子什麼的送過來。

  張淑芬再窮,也不至於要一個孩子的東西,尤其還是個沒爹沒媽的孩子,所以回回讓他拿回去。

  那天,正在推拒之間當口,杭建設回來了。

  他一貫是家長眼裡的那種陽光開朗大男孩,從小到大,跟人連句重話都沒說過。

  誰也沒想到,他突然就撲過去,把許野推了個趔趄,大聲質問他:「你他媽憑啥推我媽!」

  許野當下翻了個白眼,道:「你有眼睛嗎?腦袋長屁股上了?還是屁股長臉上了!」

  杭建設一拳就打在許野臉上。

  雖然他爸是警察,但從來沒教過他拳腳,而許野打會走就會打架,他受不得屈兒,一拳就回過去了。

  那時候杭建設已經成年了,許野還是個少年,一開始打得難捨難分,後來許野騎在他身上,一拳接著一拳地往他臉上招呼。

  為什麼呢?因為杭建設都被打成那樣了,還是扯著嗓門吼:「你沒爹沒媽!你這個災星!雜種!」

  許野那嘴多毒啊,道:「你他媽屁股長臉上就別張嘴,臭氣熏天!」

  許野打紅了眼睛,直到院裡的人都出來,他們倆才被分開。

  夜裡,張淑芬給杭建設上藥,罵他:「你有毛病啊!跟小孩打什麼架啊!」

  杭建設梗著脖子,道:「我替我爸打的!他要不給為了許野翻案,他能死嗎!他能死嗎!」

  「哎呦祖宗!你快閉嘴吧!」

  張淑芬連忙捂住他的嘴,他嗚嗚地半天,又撲在桌上歇斯底里的哭起來。

  杭攸寧覺得他特別蠢。

  她也覺得,杭尋的死跟他查趙明明的案子有關係,但是爸爸不是為了許野,是為了正義。

  哥哥比她大那麼多,他已經是個大人了,居然這點事都不懂。

  但她又有點感動。

  杭尋死後,她也有種巨大的憤怒,她想朝著這個該死的世界揮拳頭,可是她不知道該往哪揮才好。

  杭建設跟她一樣。

  而現在,初秋的北京,她看著前面,不斷發出響亮大笑的杭建設跟張淑芬。

  她想,他們終究不一樣。

  十年,杭建設可以完全忘記爸爸。

  甚至把他認定的「仇人」,當做一個普通的,長得很精神的小伙子。

  而她永遠、永遠都不會忘記。

  ——

  徐慧穿了件墊肩的藍色大衣,細高跟的紅皮鞋,靠在一輛桑塔納旁邊,見人來了連忙快走幾步,道:「媽,寧寧,一路累了吧。」

  杭攸寧只見過她一次,那時候她還是哥哥的女朋友,被帶著回家,長得不算好看,但是氣質一看就不一樣。

  梳著利落的短髮,紅臉頰,說話好聽的像是播音員。

  現在,她變化也不大,說起話來還是那麼好聽。

  「寧寧這個事兒啊,我爸爸找人問了。」她說:「現在最好的整形科,就在空軍總醫院,那些戰場毀容的老兵,都是在那裡治的。」

  她從後視鏡看了一眼杭攸寧,又柔聲安慰道:「當然,寧寧這個不算毀容,肯定能治好。」

  張淑芬在后座,殷勤道:「慧慧,費心了,幫我謝謝你爸爸啊。」

  「媽,都一家人,不用說這些。」徐慧道:「我爸媽他們工作忙,過兩天請你們吃飯。」

  徐慧跟杭建設是大學同學,杭建設考上大學那年,就已經二十幾歲了,畢業兩人就結了婚。

  徐慧的父親是個局長,母親是大學教授,杭建設能分配在北京,也是岳父幫了忙。

  對這段門不當戶不對的婚姻,岳父母唯一的要求就是,結婚必須要有房。

  杭建設那時候剛進單位,還沒有分房的資格,岳父又給他搞來了一個商品房買賣的名額。

  要麼等著分房,但世事易變,誰知道這麼好的兒媳婦,會不會等飛了?

  要麼,就把這房買下來。

  張淑芬一咬牙,把所有的錢一股腦的給了杭建設——那是杭尋的撫恤金,以及她這麼多年,從牙縫攢出來的棺材本。

  房子買了下來,杭建設後半輩子的生活,也一錘定音。

  他成了北京人,在體制內工作,老婆在外交部做翻譯。

  而他們家在北京二環里,白牆嶄新,亮堂堂的,足有八十平,很漂亮。

  徐慧開車帶他們回了家,說:「我單位下午還有事,等晚上回來,咱們下館子!」

  「哎,你忙你的!」

  張淑芬局促不安地站在那個過於光鮮亮麗的客廳,淺藍色的窗戶,印著竹影圖案的窗簾,客廳的正中央,是一台黑白電視,上面鋪著白蕾絲的帘子。

  「有兩個房間,一個是我們住,另外一個做書房,現在吧,東西都堆滿了,還都是保密文件……」

  杭建設把沙發打開,變成一張逼仄的小床,道:「委屈你們倆一下,這兩天就先睡這!」

  「委屈什麼啊!挺好的!」張淑芬已經擼袖子,開始打掃衛生了,一邊對杭攸寧道:「去給我打盆水來!」

  杭攸寧打水時,經過書房,發現的確堆滿了各種文件,但有一張摺疊床。

  她突然感覺到一陣巨大的委屈。

  她對翹著二郎腿,在沙發上看電視的杭建設,道:「哥!」

  杭建設嚇了一跳,道:「幹嗎!」

  「我姐來的時候,你也讓她睡沙發嗎?」

  「嗯,不過她沒在家裡睡,出去住酒店了。」

  杭攸寧鬆了口氣。

  張淑芬睡沙發是理所當然的,她只恨自己給兒子奉獻得少。

  杭攸寧自己不覺得怎麼樣,但她知道,對杭雅菲而言,這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羞辱。

  但是杭建設是感覺不出來的。

  他以自我為中心慣了,他不會過多的注意別人的情緒。

  想到這裡,杭攸寧突然覺得有什麼東西,模模糊糊的閃現了一下,她從行李箱裡找到紙條,給許野打了一個電話。

  許野很快就接通了:「怎麼了,寧寧?」

  「小野哥,莊澤書和顧其行,是什麼樣的人?」

  ——

  許野遲疑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

  余警官在另外的單人房裡,而宋之江早已鼾聲如雷。

  「我手頭沒有資料,但是我可以大概給你講講。」

  他先回憶著顧阿福他爸爸的資料。

  顧其行出生在建國前,十幾歲的時候,強暴了自己的妹妹顧其言。

  然後被父母送到外地當學徒。

  「等等。」杭攸寧道:「為什麼他會被送出去?」

  「什麼意思?」

  「顧其言才是……受害者吧?又懷了孩子。」她說:「把她送出去不是更好麼?」

  許野道:「大概是只有往外送一個人的機會,所以……」

  「所以送了家裡最受寵的那一個。」杭攸寧道。

  許野揚揚眉,未置可否,繼續說莊澤書。

  他道:「他是獨生子,家境很好,小時候有哮喘,所以父母很寵他,他成績也很好,考上了師範學校……」

  杭攸寧道:「所以他也是家裡最受寵的孩子。」

  許野道:「怎麼了?」

  「他們……就像被挑選出來的一樣。」

  許野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這對他來說,只是成百上千案件當中不相干的兩個,但是卻是杭攸寧為數不多經歷的案件,所以她很容易將他們聯繫在一起。

  「寧寧,這是兩起沒有關係的……」

  「可是黑蜘蛛要報復我們家,我們家附近就發生了526命案,你不覺得太巧了嗎?」

  許野愣了。

  杭攸寧繼續說:「我一直覺得,黑蜘蛛開書報亭,一步一步設計莊澤書,就是為了利用他和蘇梅的關係,去殺杭雅菲,這太麻煩了。」

  這是許野後來跟她講的,她當時就說:「這跟我見過的他對不上號。」

  她覺得他殘暴、莽撞、瘋狂。

  而他實際的做法,細緻、耐心、慢條斯理。

  杭攸寧繼續道:「我覺得,黑蜘蛛最開始的目的,是想誘導莊澤書去殺人,只是後來發現他不敢,才自己上的。」

  許野覺得匪夷所思,但冷靜思考後發現,這並不是沒有可能的。

  莊澤書其實是具備殺人潛質的,他長期性壓抑,又遭到未婚妻有孩子的打擊,又被一個殺人狂威脅,很容易做出一些極端的事情。

  如果他殺了杭雅菲。

  黑蜘蛛既實現了自己的「預告」,並且很容易就能逃走。

  杭攸寧道:「小野哥,我建議你們去提審一下顧其行。」

  「他已經收手十幾年了,突然殺人,這中間是否有人誘導。」杭攸寧的聲音順著電話傳過來,幽幽冷冷的。

  「如果有,就說明,有。」

  「一個尋找潛在的犯罪者,制定殺人計劃,而逮捕的那個人,只是被他選中的殺人工具之一。」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