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一無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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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章 一無所有

  「歡迎收聽中央人民廣播電台新聞聯播節目,現在是新聞和報紙摘要時間……」

  白色的桑塔納,輕而緩的掠過長安街、天安門、飄揚的五星紅旗。

  杭攸寧趴在車窗邊看著,徐慧看了她一眼,笑眯眯道:「寧寧沒有怎麼好好玩過呢吧,等嫂子有空了,帶你來去看升旗。」

  張淑芬連忙道:「沒事沒事,你忙你的!她不是看那個——」

  說罷用手肘戳了一下杭攸寧,杭攸寧從車窗移開目光,道:「我有個朋友,今天也在長安街上,我在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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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他是來做什麼?」

  「來做匯報,他是個警察。」

  「哎呀,那你朋友了不起!」徐慧笑吟吟道,隨手調了一下收音機,婉轉的音樂流淌出來:

  「我曾經問個不休

  你何時跟我走

  可你卻總是笑我

  。」

  ————

  許野站在街邊,一輛車帶著歌聲從他身邊掠過。

  他穿了一身筆挺的警服,身姿挺拔,表情凝重,站在熠熠生輝的警徽下,簡直像一張宣傳海報。

  「人長得精神就是好!」一個北京警察給他遞了根煙,道:「跟電影明星似的!」

  兩人是在北京念研修班時的同學,叫方同,在首都公安局工作。

  許野道:「我不抽菸,你不知道麼?」

  「對!」方同笑道:「可不是,跟上學時一樣!瞅著壞,素質比誰都高!」

  許野也笑了一下,道:「哪能跟首都警察比!」

  「繃不住了吧!笑了吧!」方同笑道:「首都警察不還是得坐著,聽您介紹工作經驗嘛!」

  他向周圍看看,壓低了聲音,道:「你們這回是立了大功,尤其各地都缺技術人才,你要是真有來首都的心思,趁早跟領導表示。」

  許野道:「我現在還沒定。」

  方同看他臉色還是很難看,又說:「你別那麼緊張,跟局裡開會差不多,照著材料說就行了。」

  許野道:「是。」

  他其實並不緊張,他只是擔心杭攸寧,今天是她去醫院的日子。

  如果北京的醫生沒有辦法,她可能真的就要帶著這個疤一輩子了。

  他無所謂她臉上有沒有疤,但他覺得,這一刻,他應該陪在她身邊。

  就在這時候,宋之江幾步小跑過來,道:「許野,余局說咱們可以進去了!」

  「好!」

  刺目的陽光下,許野深吸一口氣,走入了那座莊嚴肅穆的建築。

  ——

  醫院裡,杭攸寧躺在檢查台上,冰冷的儀器在她臉上巡迴。

  遠遠地,能聽見徐慧在跟她那位熟人在說話,非常溫柔的播音腔:

  「我不費心怎麼辦呢?小姑娘學歷不是很高,對,沒能進廠……」

  「唉,不能跟你們這種新時代女性比的,臉上這麼大的疤,她一輩子就毀了。」

  終於,醫生做完了全部的檢查。

  她放下儀器,聲音非常溫和,卻下了死刑:「傷到了真皮層,已經形成了瘢痕,想要恢復如初,是不太可能的。」

  張淑芬腳下一軟,差點栽倒。

  杭攸寧低著頭,沒有說話。

  ——

  「現在由負責偵查工作的,兩名一線幹警,向各位領導,同仁、進行匯報。」

  隨著掌聲,許野起身走上台,他身上再無半點當年小混混的痞氣,端正、莊嚴地向所有人敬禮。

  「我叫許野,負責526案件,以及黑蜘蛛連環殺人案偵查中的物證技術工作……」

  有許多領導投來讚許的眼神,他們大多都聽說過他——準確來說,是聽說過他一個愣頭青,為了追查黑蜘蛛的案子,考警校,當警察,一路死磕不放棄。

  領導們就喜歡這種聰明有韌勁的年輕人,更何況,最後這個案子還真是被破了。

  「這孩子有這股勁兒,前途無量啊!」

  ——

  「別叫我媽!我不是你媽!」

  張淑芬氣得渾身發抖,在醫院門口就扯著杭攸寧大罵:「我告沒告訴你別摻和那些事!現在成了怪物了!你高興了!」

  杭攸寧一聲不吭地站在那裡,任她罵。

  那模樣,又讓張淑芬又想起了杭尋。

  她從杭攸寧受傷便強忍著怒火,跟火山噴發一樣:「你是不是覺得!那個什麼余警官答應讓你當警察,你特別得意啊!」

  「我告訴你杭攸寧!你臉現在這樣了!就是給你當皇上你都沒用!你這輩子,就是個見不得人的廢物!廢物!」

  徐慧從醫院跑出來,連忙拉住張淑芬:「媽,你彆氣了,咱們回家說!」

  張淑芬一動不動,接著罵,周圍人都看過來。

  徐慧臉皮薄,跟著面紅耳赤,她只能低聲勸道:「媽,我認識殘聯的人,大不了給小妹安排那樣的工作,不需要見人的……」

  ——

  許野終於匯報完,跟著余警官回賓館換便裝。

  余警官很高興:「當年,我打頭見到你的時候,還是個扒火車的傻小子。現在也是獨當一面了。」

  許野說:「沒您,我走不到今天。」

  這話說得真情實感,當初,余警官因為他死咬黑蜘蛛的案子,覺得他是當警察的料,資助了他考警校。

  他那時候一門心思抓罪犯,也闖了許多不大不小的禍,也是余警官一路護著他,教著他,他才走到今天。

  余警官道:「是你自己爭氣。」

  余警官想到什麼,又嘆了口氣,道:「寧寧那邊,就有點難辦。」

  許野緊張起來,道:「怎麼了?剛才匯報的時候,領導們還說她的事跡應該樹典型麼?」

  「但是,吳教授不願意收。」

  余警官長嘆一聲,他昨天帶杭攸寧去見了吳教授。

  按理說,她立了這麼大的功,本身又有天賦,在原來,憑推薦入學都是可以的。

  但吳教授聊了一會,就讓她出去了,單獨跟余警官說:「這孩子不行。」

  「為什麼?她真的特別有天賦!」

  「你說她能認出犯罪分子這一點是吧,其實很多老警察,也有類似的直覺,但這跟算命一樣,看概率。」

  余警官急了,道:「真不是……」

  「犯罪學的研究,是非常枯燥,而且需要很強的學習能力,她這方面很一般,反應也慢。」

  余警官道:「就不能通融一下了麼……」

  「應該可以給一個特招名額。」吳教授說:「但是文化課得過線,她夠嗆吧?」

  許野有些難受,他道:「寧寧做卷子可能不行,但是她真的在辦案方面有天賦!」

  余警官嘆了口氣,道:「說實話,她的疤大概率過不了警校的體檢。所以我才想讓她先跟著教授搞研究,誰想到……」

  他拍拍許野的肩膀,道:「算了,從長計議吧。」

  許野還想再說什麼,賓館門已經到了。

  余警官進門之前,又說:「其實做女警本來就太辛苦了,而且雙警家庭很難,她在家給你顧好大後方,也是為人民服務,對吧?」

  她在家也挺好的?

  許野只覺得一種巨大的荒謬感,如果前面不是他的領導、長輩,他真的可能笑出聲來。

  她那麼有正義感,有天賦,還錦上添花的會功夫。

  她在家?給一個男的顧好大後方?

  許野不覺得自己配,也不覺得任何一個男人配。

  ——

  「為何你總笑個沒夠

  為何我總要追求

  難道在你面前

  我永遠是一無所有。」

  旱冰場的收音機傳來崔健的嘶吼,而一旁的攤位上,老闆將一坨坨白面下鍋。

  油鍋里刺啦刺啦,浮上來金燦燦的一團。老闆要用大筷子撥弄著,讓它們不要互相黏在一起,

  吃上去咔嚓咔嚓,很脆,裡面的餡是甜甜的豆沙。

  杭攸寧站在一旁,專心致志的瞅著老闆,專心致志的咽口水。

  就在這時候,旁邊傳來一個好聽的男聲:「老闆,來兩個炸糕!」

  杭攸寧一擡頭,就看到了許野,他穿了一件灰色的夾克,沖她揚揚眉。

  杭攸寧趕緊說:「一個就夠啦!咱倆分著吃!」

  「誰跟你分著吃啊!」

  許野裝作很嫌棄的樣子,眼睛裡卻是笑,說:「倆都是給你的!」

  「那就要一個!」杭攸寧道。

  「好嘞,瞧好吧您內!」

  初秋的天氣,風很溫柔,眼前都是北京城裡年輕快活的年輕人。

  杭攸寧坐在台階上,專心致志的吃著炸糕,許野把自己外套脫了,披在杭攸寧身上。

  一般大人吃東西,都是用一隻手拿著的,因為他們的世界有太多其他重要的事情。

  只有小孩子會用兩隻手拿著炸糕,因為吃,對他們來說就是天下第一的要緊事。

  杭攸寧兩隻手捧著那個大炸糕,小口小口吃著。

  許野看著她,心裡又酸又甜,他想起小時候的願望,就是賺很多錢,給妹妹買好吃的。

  他的願望實現了,可是杭攸寧呢?

  他來之前已經跟張淑芬通過電話,知道杭攸寧的臉治不好了。

  這種情況下,他真的不知道怎麼告訴杭攸寧,她沒法跟著吳教授工作了。

  就在這時候,他聽見杭攸寧說:「小野哥,我運氣真的太好了!」

  「啊?」

  她笑彎了眼睛,道:「我今天問過那個醫生了……」

  趁著張淑芬跟徐慧說話。

  她趕緊去問那個醫生,據說這個醫生是中國最好的整形醫生。

  「我聽說好像可以用豬皮蓋在臉上,你們醫院可以做嗎?」

  醫生有些好笑,道:「用豬皮植皮,是修復燒傷皮膚的一種方式,但豬皮太粗糙了,我們醫院不做的。」

  「那哪個醫院會做呢?」

  醫生想了一下,道:「上海之前有,是特批的,現在聽說香港有,但是風險很大,對你的傷疤也沒有……」

  ……

  杭攸寧看著許野,眼睛發亮,道:「你還記不記得黑蜘蛛的書報亭里,有很多書就是來自香港的!」

  「嗯!」

  杭攸寧道:「說不定那個黑蜘蛛的同夥,就是香港人,或者有香港關係,你說對不對?」

  許野看著她興奮的臉,心頭苦澀。

  但還是「嗯」了一聲,伸手揉了揉她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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