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一個月四十萬，你確定？
苟立德進屋，反手關上門，稍微躬著腰，三步並作兩步來到趙飛辦公桌前站定道：「領導，我有點事兒，得跟您匯報一下。」
趙飛瞅他一眼，抬手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椅子：「坐，啥事兒？」
苟立德坐下，一臉正色道：「領導，是顧正陽……」
趙飛聽到這個名字，不由詫異，抬起眼皮，撩了苟立德一眼。
伸手摸出辦公桌上的煙，一邊往外抽，一邊問道：「顧正陽，他找你？」
心裡暗暗回想，顧正陽是供銷社保衛處二科的股長。
當初趙飛在供銷社，跟顧正陽這人沒有深交，只能算是認識。
而趙飛重生後，算是二世為人，雖然到現在才過幾個月時間，但中間經歷過許多事，反而讓他有種過了很久的感覺。
此時突然聽苟立德又提起來顧正陽，竟對這個人的印象都有些模糊了，只是隱約回想起當初在供銷社時，覺著顧正陽這個人頗有些城府，並不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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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趙飛從供銷社出來，跟對方再沒交集，也就漸漸淡忘了。
沒想到這次苟立德又提起他，問道：「他找你幹啥？」
苟立德連忙回答：「領導，前一陣子有天晚上，顧正陽跟他愛人突然帶著禮物，找到我們家去……」 趙飛一邊聽著，一邊順手丟給苟立德一根煙，笑著插嘴道：「是嗎？他還給你送禮了？想求你辦事兒？」
趙飛這話多少帶著幾分調侃。
當初苟立德在供銷社保衛處，只是普通辦事員。
時至今日，跟趙飛走到現在，顧正陽這個股長反而得送禮求他辦事。
不過話說回來，顧正陽跟趙飛也沒什麼矛盾，他找苟立德辦點事，也不奇怪。
苟立德嘿嘿一笑，聽出趙飛用意，撓撓後腦勺，繼續分說道：「是他弟弟，下鄉回來在家待著，想托我到咱們保衛科來上班。」
趙飛聽了，卻覺著這事沒這麼簡單，要不苟立德不會特地跑到這來跟他匯報。
之前趙飛讓苟立德管著公司的保衛科，除了從安全局帶過來的人手，還讓他自己想辦法招些人。
按理說，顧正陽找苟立德想把他弟弟塞進來，實在算不上什麼事，苟立德完全能做主。
而且剛才苟立德也提到，顧正陽是前幾天找的他。
當時苟立德沒匯報，今天卻突然來了。
顯然，這中間還有別的情況。 趙飛直接問道：「顧正陽弟弟有問題？」
苟立德連忙點頭分說：「領導，本來我也沒太把這事兒放心上，反正咱保衛科缺人，顧正陽求到家了，我就沒好意思拒絕。但這幾天我意外發現，顧正陽這個弟弟，呃~他叫顧天兒，竟然跟邊防二總隊的人暗中有來往！」
趙飛心裡一凜，手上掐著的煙都緊了幾分。
邊防二總隊，讓他聯想起另一個名字——王京生。
在這之前，趙飛跟李局長去京城之前，陳老歪正好有一批貨讓邊防二總隊給劫了。
當時對方旁敲側擊，似乎有意無意的，讓陳老歪來找趙飛。
只有趙飛出面，才能解決這事。
但當時趙飛正準備跟李局長去京城，時間上根本就脫不開身。
再一個，他也打算讓陳老歪從原先那種半黑不白的買賣里抽出來，去跟朱飛龍搭夥，就沒顧上這事。
可沒顧上歸沒顧上，趙飛也不是什麼都沒做。
既然對方可能沖他來的，趙飛也不能稀里糊塗的。
所以臨走時，讓苟立德去查了對方跟腳，就查到了這個王京生。 正因如此，苟立德對二總隊那邊有些了解，這次才會發現顧天跟二總隊的人有關，立刻警惕起來。
趙飛表情嚴肅，沉聲道：「老德，這個顧天除了跟二總隊的人聯繫，還有別的事嗎？」
苟立德搖頭道：「那倒沒有~主要是他才來這幾天，也整不出啥么蛾子來。但我總覺得這事兒裡邊不一般，就趕緊跟您匯報來了。」
趙飛點頭，「嘖」了一聲，又抽了一口煙，繼續道：「老德，你先別驚動他。表面上一切如常，但是暗中給我盯著。如果這小子真吃裡扒外，那咱也不用客氣。」
苟立德立即說一聲「是」，起身退出去。
隨著「咔」一聲，辦公室門關上，剩下趙飛一邊抽菸一邊思索這個顧天，腦海中不由又浮現出顧正陽的樣子。
印象里，這人對誰都笑呵呵的，但給趙飛的感覺並不好，總覺著像個笑面虎。
隨後趙飛想了想又直搖頭。
既然讓苟立德留心，他也沒在這事上耗費太多精力。
如果這個顧天真有問題，遲早露出馬腳；如果沒有問題，只是正常交往，倒是最好。
趙飛現在當務之急，是去找7841廠談合作。
想到這，趙飛又伸手拉開抽屜，把之前野比大助給他帶來的那張單子拿出來，仔細地查看一遍。 心裡暗暗琢磨：不知道這張單子上羅列的零部件，7841廠能生產多少。
趙飛放下單子，伸手抓起電話，「嘩啦啦」撥出去。
響了兩聲，接通。
趙飛立即「餵」了一聲道：「陳科長，我是小趙啊~」
電話那邊接電話的正是經貿委劉主任的秘書。
之前劉主任說幫趙飛聯絡7841廠，這件事後續自然不需要劉主任親自出面，具體操作都交給陳秘書。
約莫一小時後，濱市江北，7841廠的辦公樓接待室。
接待室位於辦公樓的一樓，屋裡十分寬敞，水磨石地面擦得鋥亮。
屋裡擺著一圈罩著灰色沙發罩的單人沙發，每個沙發中間擺著一個木色茶几。
趙飛和陳秘書驅車過來，已經等了十多分鐘。
有工作人員給他們倒了茶水，二人也沒什麼怨言。
一來，這趟過來，有求於人；再一個，7841廠的級別在那擺著，副廳級單位，這裡的書記、廠長，只比劉主任低半級。 趙飛和陳秘書都是正科，就算趙飛現在的公司是副處級單位，也得等明年調整人事關係，才能真提升到副處級。
在這，倆人都沒有急頭白臉的資格。
趙飛不疾不徐地端著白瓷茶杯喝水，腦子裡回想剛才從廠區門口進來，對這座7841廠的印象。
雖說一般單位的辦公大樓距離廠區大門都不遠，真正核心的車間都在裡頭，但趙飛卻能通過門衛和辦公樓里的人，待人接物的精氣神兒，看出這家廠的大致狀況，是積極向上，還是人浮於事，或者乾脆擺爛。
趙飛剛才從門口進來，對這座7841廠的印象實在說不上多好。
之前在劉主任那邊，一聽741廠原先是軍工企業，負責生產軍用雷達的，還覺著挺高大上。
但實際來了，發現這家工廠的狀態實在說不上多好。
給趙飛印象最深的，就是從廠門口的門衛室，到裡邊的辦公樓，到處都是瞎溜達的閒人。
趙飛瞅在眼裡，心裡暗暗搖頭。
但這也不是7841廠獨有的狀況，所謂的人浮於事，實在是無奈之舉。
其實不管是廠里，還是上級的領導，上上下下都知道，工廠根本不需要這麼多人。
但七六年往後，這幾年所有下鄉青年全都回城。 幾千萬人，一股腦涌回城市，全是二十左右歲的青年。
這些人必須得想辦法安置，否則血氣方剛的，聚到一起，時間長了，容易出大事。
城裡的工廠和各種單位用人規模有限，可上面下了用工指標，廠子裡又不得不招人，只能一個崗位招倆人，倆人的工資給仨人開。
這樣一來，雖然勉強安置了不少人，但原先崗位的工人就不高興了，而新來的人也覺著吃虧。
里外里所有人都覺得委屈，幹活自然就沒有積極性。
憑什麼他閒著？憑什麼我干？憑什麼……
本來是權宜之計，可時間長了，一句「憑什麼」，最後乾脆誰都不好好幹活了。
風氣壞了，再想扳回來，就難了。
趙飛看著，心裡邊也頗為感慨。
回想起他重生前，在上中學的時候，正好趕上工人分流，現在還記憶猶新。
當時只要提到g企，就是人浮於事，就是效率低，就是包袱重，就是虧損，就是必須得改，必須把工廠變成私人的才能活。
仿佛一切問題，只要變成私人的就全都好了。 可是這些企業在八十年代之前都是賺錢的，工人勞動積極性更是不用說，恨不得把自家的事都扔下，也得先把工廠的工作幹完。
那時候「以廠為家」可不是一句口號。
趙飛不由得搖搖頭，強行按下腦海中湧出來的思緒，再次端起茶杯想喝口水。
卻在這時，從接待室的門口方向傳來腳步聲，還隱約聽到外邊有人對話。
趙飛驀地一頓，把水杯放回旁邊茶几，扭頭向門口看去。
就見外邊進來三個人。
一個是剛才接待趙飛和陳秘書的廠辦主任，是個長得挺漂亮的中年女人。
跟她一起進來的是兩個男的：一個頭髮花白，大概五十多歲，穿一身灰色中山裝，雙手戴著一副老舊的藍色套袖，一看就相當老派；另一個人比較年輕，三十多歲不到四十，留著三七分頭，戴一副眼鏡，中山裝的胸口衣兜里插著一支銀色鋼筆，一副知識分子的做派。
瞧見三人進來，趙飛和陳秘書不約而同站起身。
那名女廠辦主任立即介紹道：「趙經理，陳秘書，這是我們廠的錢書記，這是王廠長。」
不等她介紹完，趙飛已經搶上前幾步，放低姿態伸出手，跟二人握手。
隨後陳秘書也上前，他跟錢書記明顯認識。 錢書記點點頭道：「小陳，昨天老劉給我打電話來著。」
陳秘書連忙點點頭，並沒有多言。
他這次過來，主要就是帶趙飛來，同時代表劉主任表明一下態度，多餘的話不需要說。
四人各自落座，那名廠辦女主任重新給四人倒上茶水，便退了出去。
錢書記端起茶杯，吹了口冒出來的熱氣，淺呷了一口，轉頭看向趙飛。
剛想開口說話，嘴唇蠕動一下，卻是喝進去飄在上邊的茶葉沫子，沒吐，咽了。
隨即才道：「小趙，你的事經貿委的老劉都跟我說了。」
說著又扭頭看向旁邊的王廠長：「小王廠長也知道。」
趙飛的視線掃過去，發現錢書記提到「小王廠長」的時候，旁邊的王廠長眼鏡下面微微低了低頭，伸手扶了一下眼鏡，眼裡閃過一絲不悅之色。
但也只是一瞬，便恢復如常。
然而趙飛眼力非凡，捕捉到這一反應，不由得直皺眉。
瞬間就察覺到，面前這兩位的關係只怕不那麼和睦。 錢書記是一把手沒錯，但王廠長也是正經的廠長，不是副廠長。
倆人是搭班子，而不是上下級。
即便王廠長年輕，也沒有當著外人，直接叫「小王廠長」的。
趙飛瞧在眼裡，不由暗暗「嘖嘖」。
他很不喜歡這種合作方，就算有內鬥，哪怕遮掩一下也行。
但這位錢書記明顯是大家長作風，還一點也不遮掩，根本沒把王廠長當成同級別的同志，反而將他當做小輩。
而這位王廠長只怕也不是什麼省油的燈。
年紀輕輕能爬到這個位置，不僅能力得強，背景也是不凡。
趙飛頭一次來，這倆人就毫不顧忌展示出內部矛盾，意味著趙飛要想親近一方，就必然得罪另一方。
但趙飛來只是想找個代工的，一起把事辦成，把錢賺了。
他根本不想摻和這些破事兒。
可惜這卻不是他能左右的。 趙飛勉強擠出一抹笑：「錢書記、王廠長，我也是沒法子才求到劉主任，幸虧劉主任指點，才能找到您這兒。」
趙飛說著微微躬身，態度相當懇切，但也有言外之意，告訴對方你們不是給我面子，而是給劉主任面子。
錢書記好像沒聽出來，只是呵呵一笑，端起茶杯，喝一口水。
倒是王廠長，瞥了錢書記一眼，見這位老書記沒有要說話的意思，才接茬道：「趙經理客氣了，兄弟單位之間互相幫忙都是應該的。不過劉主任只說讓咱廠里幫著生產一批零部件，不知道具體什麼型號，需要多少？」
趙飛鬆了一口氣，應該是劉主任的招牌起了作用，直接進入工作流程最好。
看向王廠長，情知他應該是主管生產的。
趙飛也沒廢話，直接就把野比大助之前帶來那張單子拿出來。
這張單子趙飛重新謄寫過，把上邊必須要從東洋進口的主要幾個零部件給去掉，只留下技術難度比較低，估摸國內能生產的配套零部件。
趙飛遞過去。
豈料王廠長接過，大略掃一眼，仍是一皺眉，抬頭看趙飛，眼裡閃過一抹詫異，問道：「趙經理，這麼多？」
旁邊，錢書記也有些詫異，伸手示意王廠長把單子遞過去。
錢書記拿到面前，從兜里摸出老花鏡戴上。 仔細看了一遍，也皺起眉頭：「小趙，不是說主要零部件都靠走……」
趙飛情知他是想說走私。
看來劉主任把情況都跟錢書記說了，不過這話還沒說完，錢書記就覺不妥，立即改口：「那個……靠進口嗎？我們只要適配一些小零件。怎麼這麼多？」
說著抖了抖趙飛遞過去那張單子。
趙飛笑著分說：「我這不是尋思，咱自己能賺的錢，為啥要便宜給外人？不過這張單子就是一個初步設想，有難度，也不怕，這上面咱們能做啥就做啥，實在不行我再考慮外購。」
旁邊的王廠長一聽，眼裡閃過了一抹不服氣，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
但眼角掃一眼錢書記，又硬按捺下去，只伸手扶了扶眼鏡，沒吱聲。
倒是錢書記眉頭皺成『川』字，擺擺手道：「技術上沒什麼問題。剛才我看了，裡邊沒有特別高精尖的。咱們廠原先連防空雷達都能造，電視機自然也造得。不過你這個量……咱們廠每個季度都有固定的生產計劃，你這個量要是太少的話，可不好安排。」
趙飛明白對方擔心什麼，立即答道：「這個您放心，咱們先試製，如果沒問題，能正式量產以後，每個月……」
說到這裡，趙飛伸出兩根手指頭：「每個月兩千套起步。」
聽到這個數字，在場的錢書記和王廠長都是吃了一驚。
他倆都算內行，剛才稍微盤算，趙飛給的這個單子，如果全套都由他們來生產，一套至少得兩百塊錢。 一個月兩千套，那可就是四十萬的銷售額。
雖然說7841廠算是大廠，但一個月四十萬的單子，一年下來可就是五百萬。
更主要的是，趙飛的訂單不走電子工業部的計劃，利潤也不用上繳，全都由廠里截留。
錢書記和王廠長互相對視一眼。
兩人都聽出趙飛說話的言外之意，一個月兩千套只是起步，後續很可能還會增加。
如果翻倍，這可就是每年上千萬的銷售額。
在這之前，經貿委劉主任雖然打了招呼，倆人也知道趙飛要來，可事先卻沒想到，會有這麼大規模。
這事非同小可，兩人都嚴肅起來。
尤其錢書記，收起之前有些輕慢的態度，注視趙飛，沉聲道：「小趙，一個月四十萬，你能保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