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房裡眾人的夜晚(二)
乙字房裡。
江北辰把自己裹在被子裡,裹得像只待宰的蠶蛹。他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上的陰影,一點睡意都沒有。
腦子裡全是白天在壁畫房間看到的玩意兒:那面會「吃人」的空牆,牆上那隻三張臉的羊,還有自己後頸上那片長著羊毛的皮膚。
他伸手摸了摸後頸。
那片皮膚還是青灰色的,絨毛好像……比下午更密了點?錯覺吧?一定是錯覺。
「我不會真要變成羊吧……」他小聲嘀咕,聲音裡帶著哭腔,「變成羊了還能變回來嗎?會不會被拉去配種啊……」
作為江家這一代唯一的男丁,他從小被保護得太好。家裡有錢,父母卻從不讓他接觸家族那些「不太乾淨」的生意,只希望他平平安安當個普通富二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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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能想到世界會變成這樣?
「楔」App出現後,家裡花重金給他弄了護身符、保命道具,還請了私教緊急培訓御術——雖然他那點天賦,練了兩個月也只是勉強通過士級考核,還是倒數第二。
倒數第一是蘇念。
想到蘇念,江北辰心裡稍微踏實了點。
那個看起來總是一臉「獎金最重要」的姑娘,其實比表面上可靠多了。他忽然想起兩年前那場考核……雖然記憶很模糊,但他好像看見,是蘇念一巴掌拍散了那隻魍魎。
可不知道為什麼,最後功勞成了沈玥的。
這也是他為什麼一直黏著蘇念的原因。他總覺得,這個看上去只在乎獎金的女孩,身上藏著很大的秘密。而且白天在壁畫房間裡,是她第一個衝進去把他拖出來的。
「明天還是得跟緊念念姐……」他迷迷糊糊想著,眼皮越來越重……
沈玥盤腿坐在床上,閉目調息。作為伯級御術師,她早已習慣了在危險環境中保持警惕。今夜詭異的氣氛讓她感到不安,那些規則、那些村民後腦勺的羊臉、冷天雲斷指傷口上的青黑色……
這一切都指向一個事實:這個周口村的問題,遠比異調局檔案里記載的嚴重。
「楊阿慧……」她低聲念著這個名字。
兩年前士級考核中,那個擋在她身前的女孩。所有人都說是她沈玥擊殺了魍魎,只有她自己知道,當時昏迷前最後看到的,是蘇念的背影。
如果當年真是蘇念……
沈玥睜開眼,看向牆壁的方向——隔壁就是蘇念的房間。
「明天得找個機會和她談談。」
隔壁戊字房,王得發也沒睡。
這位體育老師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儘管現在是睡覺時間,但他總覺得戴著眼鏡更有安全感。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子,借著煤油燈光快速記錄:
「村規七條,下半缺失。村民羊臉,疑似精神污染或寄生。冷天雲斷指,傷口異變。六房七人矛盾,暗示祭品存在……」
寫到這裡,他筆尖頓了頓。
「程雪提議抽籤時的微表情:嘴角上揚,眼角肌肉並無緊張。她在期待什麼?林恆讓房行為……」
王得發合上本子,嘆了口氣。
他教書三十年,見過各種各樣的學生。有些孩子表面乖巧,背地裡霸凌同學;有些成績優異,卻會在考試時作弊。
人是最複雜的動物。
而這個村子裡的「人」,可能已經不能算人了……
冷天雲疼得睡不著。
斷指的傷口在紗布下陣陣抽痛著,那痛感很奇怪,不像是單純的傷口疼。而是一種從骨頭深處透出來的、像是化學物品侵蝕的鈍痛。
他想起小賣部里那個老婆婆渾濁的眼睛,想起她用生鏽的剪刀剪下自己手指時的利落。
「一根手指,三十塊錢。」
那句話在他腦子裡迴蕩。
他為什麼要答應?為了在程雪面前表現?還是真的害怕那個小孩要他的頭?
冷天雲不知道。
他只知道,現在疼得要命,而且心裡有種不祥的預感……這傷口,可能好不了了。
走廊里。
林恆其實也沒睡。
他閉著眼睛,卻能清晰地感知到周圍的一切:六個房間裡的呼吸聲、心跳聲、煤油燈芯燃燒的細微噼啪聲。
還有……從丙字房裡,那股漸漸瀰漫出來的、微弱但確實存在的邪氣。
「開始了。」他在心裡默念,嘴角微微一揚。
羊皮紙上的符文開始起作用了。那是一種古老侵蝕的術式,尤其是針對心中有貪婪、虛榮、自私的人。
程雪很符合條件。
林恆對此毫無愧疚。他接近蘇念是為了觀測她的能力,至於其他人……只要不干擾他的計劃,死活都與他無關。
他之所以讓出房間,一方面是想看看程雪會做出什麼選擇,另一方面也是想找個合理的藉口,在夜間自由活動。
畢竟,一個「睡在走廊」的人,聽到什麼、看到什麼,都很正常。
午夜,氣溫驟降。
丙字房裡,程雪在睡夢中不安地翻了個身,將身上的被子裹緊了些。
她做了個夢。
夢裡,她站在一個巨大的戲台上,台下坐滿了人——不,不是人。那些「觀眾」的後腦勺上都長著毛茸茸的羊臉,羊嘴咧開,露出參差不齊的黃牙。
她在台上唱戲,唱的是一出她從沒聽過的戲。
戲詞在她嘴裡自動流淌出來,像是早已刻在靈魂深處:
「三面羊神降福澤,周口村人跪拜求。年年獻祭破羊女,歲歲平安糧滿樓——」
唱到這裡,台下爆發出熱烈的喝彩聲。那些羊臉觀眾拍著「手」——如果那還能叫手的話——發出「啪啪」的響聲。
程雪在夢中繼續唱:
「可憐外鄉女嬌娥,誤入深山無處躲。村長笑納做新娘,一夜之間變羊魔——」
她的聲音淒婉哀怨,帶著某種詭異的穿透力。
夢裡,她看見自己的臉在變化。皮膚變得蒼白,眼睛逐漸失去神采,後腦勺上有什麼東西在隆起、蠕動……
「不!」
程雪猛地從夢中驚醒,坐起身,大口喘氣。
冷汗浸濕了她的睡衣,黏糊糊地貼在背上。房間裡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進些許慘澹的月光。
她伸手想去摸床頭柜上的煤油燈,指尖卻碰到了一個冰涼的東西。
不是燈。
程雪僵硬地轉過頭,借著月光,她看見床頭柜上放著一個東西。
一個羊頭面具。
面具用某種暗色的木頭雕刻而成,打磨得光滑。羊頭的眼睛處是兩個空洞,嘴巴微微張開,露出裡面空蕩蕩的黑暗。面具的邊緣綴著幾縷真正的羊毛,在月光下泛著灰白的光。
程雪的心臟狂跳起來。
這面具是什麼時候出現的?她睡前明明檢查過房間,根本沒有這東西!
她想把面具扔開,但手指觸碰到面具的瞬間,一種奇異的熟悉感湧上心頭。
好像……她曾經戴過這個面具。
很多次。
在那些被她遺忘的夢裡。
鬼使神差地,程雪拿起了面具。木質的觸感冰涼,羊毛柔軟。她把面具舉到面前,透過那兩個空洞來看著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