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失蹤者與唱戲台


  林恆系好鞋帶了,他站起身,今天換了件淺灰色的襯衫,領口扣得嚴嚴實實,襯得那張臉愈發沒有血色。

  「哦…程小姐啊……」他頓了頓,像是有些為難,「她昨晚半夜起來,打開門來找我,說心裡過意不去,不該接受我讓房間。說什麼『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運』什麼的…然後非要把房間換回來。」

  他說到這裡,咳嗽了兩聲,手指抵著唇,聲音虛弱但清晰:「我勸了,但她很堅持。但又拗不過……」

  蘇念直直地盯著他。

  林恆的表情很真誠,眼神坦然,甚至一臉「我也沒辦法」,非常無奈的樣子。

  但蘇念一個字都不信。

  她太了解程雪了,身為一個精緻的利己主義者,會在半夜因為「愧疚」把到手的房間讓出去?還在明確知道規則里說不能打開門的情況下?

  開什麼玩笑!程雪的字典里明明只有「自利」和「自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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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呢?」蘇念語氣平靜的問。

  「然後她就走了啊。」林恆攤手,「我想跟著,但她不讓。說想一個人待著,想靜靜……我就回房間睡了。畢竟身體不好,熬不了夜。」

  他說完,又咳了幾聲,這次咳得有點厲害,蒼白的臉頰泛起病態的紅暈。

  蘇念沒再追問了。

  因為她知道,再問下去也問不出什麼。林恆這個人,看似病弱無害,實則像一潭深水一樣,水面平靜,底下不知道藏著什麼。

  「其他人知道嗎?」她換了個問題。

  「應該還不知道吧。」林恆說,「我也是剛醒。」

  正說著,隔壁房門開了。沈玥走出來,頭髮整齊地紮成高馬尾,黑色勁裝一絲不苟。她看見蘇念和林恆站在丙字房門口,眉頭微皺。

  「出什麼事了?」

  「程雪不見了。」蘇念言簡意賅。

  沈玥的表情凝固了一瞬。她快步走進房間,目光掃過每個角落,最後落在打開的抽屜上。

  「這抽屜不對勁,一開始裡面絕對有什麼東西。」她皺著眉頭說道。

  這時,其他房間的人也陸續出來了。江北辰頂著兩個黑眼圈,一看就沒睡好。王得發眼鏡戴得端正,衣服整理的非常平整。冷天雲走在最後,左手纏著厚厚的紗布,臉色比林恆還白。

  「怎麼了?」王得發推了推眼鏡,「程小姐呢?」

  「失蹤了。」沈玥說,「昨晚後半夜離開房間,沒回來。」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不會吧?」江北辰結巴起來,「她不是求到房間了嗎?怎麼會……」

  「她說心裡過意不去,把房間還給我了。」林恆適時地補充,聲音虛弱,「然後說要出去走走……我沒攔住。」

  冷天雲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但最終只是低下頭,看著自己纏著紗布的手。紗布邊緣滲出一點暗紅色,傷口的疼痛從昨晚到現在就沒停過。

  「先下樓吧。」沈玥做出決定,「找村長問問。另外,白天村子應該安全些,我們分頭找找線索。」

  ---

  等眾人走下樓,發現一樓大堂空蕩蕩的。

  昨晚婚宴的桌椅已經撤走了,地面打掃得乾乾淨淨,連一點鞭炮碎屑都沒留下。空氣里還殘留著淡淡的羊膻味,混合著香燭燃燒後的煙燻氣。

  村長周永福正坐在大堂正中的太師椅上喝茶。

  看見現在只剩六人下樓,他放下茶杯,臉上露出和藹的笑容:「各位客人起得真早。昨晚休息得可好?」

  「程雪不見了。」沈玥開門見山,「村長知道她去哪了嗎?」

  村長的笑容不變,眼神卻閃過一絲亮光:「哦……程小姐?她昨晚不是去聽戲了嗎?」

  「聽戲?」王得發追問,「昨晚那個唱戲的……」

  「哦,那是我們村的傳統。」村長慢悠悠地說,「祭神節期間,每晚都有戲班子唱戲曲。程小姐昨晚出門,說是想去看看。我還特意去請了她呢。」

  他說得理所當然,仿佛半夜邀請客人去聽戲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蘇念注意到,村長今天手裡沒拄那根羊頭手杖。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上有淡淡的墨跡,像是剛寫過什麼東西一樣。

  「那她現在在哪?」沈玥繼續問。

  「這我就不清楚了。」村長攤手,「戲唱到後半夜才散場。程小姐可能還在村里逛逛吧?我們村子雖然不大,但清晨的景色還是不錯的。」

  他在說謊。

  所有人都聽出來了。但沒人戳破。

  畢竟在這個詭異的村子裡,戳破村長的謊言,並不會有什麼好處,還可能意味著更糟的結果。

  「我們能出去找找嗎?」王得發問。

  「當然可以。」村長笑容加深,「祭神節第一天,村里熱鬧著呢。各位隨便逛,不過……」

  他頓了頓,目光在六人臉上掃過:「記得遵守村規啊。」

  他說「遵守」兩個字時,語氣有點怪,像是反話。

  等走出村長家,晨霧還沒散去。

  村裡的土路濕漉漉的,踩上去有些泥濘。道路兩旁的房屋門都開著,但沒有炊煙,沒有人聲。有些院子裡晾著衣服,衣服在晨霧裡慢悠悠地晃,像一個個吊著的人影。

  「分頭找嗎?」沈玥提議。

  「我覺得還是一起行動安全些。」王得發推了推眼鏡,「萬一遇到像昨天羊娃那樣的……」

  他沒說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冷天雲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纏著紗布的手,臉色更白了。

  「那就一起吧。」沈玥拍板,「先去村西墳地。昨天羊娃說《村規》下半截丟在那兒了。」

  六人沿著土路往西走。

  霧越來越濃,能見度不足十米。周圍的房屋在霧裡變成模糊的輪廓,窗戶像一隻只空洞的羊眼睛,沉默地注視著這群外鄉人。

  走了大概十分鐘,前方出現一座建築的輪廓。

  不是墳地。

  而是一座戲樓。

  戲樓建得十分簡陋,木質結構已經陳舊,翹起的檐角上蹲著石雕的羊頭。樓前掛著褪色的牌匾,上面用暗紅的漆寫著三個字:三面樓。

  樓門大開,裡面隱隱傳出嘈雜的人聲——不是說話聲,而是很多人移動座位、調整姿勢時發出的窸窣聲響。

  透過門洞,能看見戲樓內部擺著各式各樣的椅子,此刻已經坐下了小部分人。

  那些「人」背對著門口,後腦勺上都貼著毛茸茸的羊臉。羊臉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

  「這……」江北辰聲音發顫,「他們在幹嘛?」

  「看戲。」林恆輕聲說,「或者……等戲開場。」

  話音剛落,戲樓深處忽然響起「咿呀——」的一聲長調。

  是嗩吶。

  緊接著,銅鑼「哐」地一響,二胡聲淒淒切切地拉了起來。戲樓內的燈光驟然亮了幾分,將那些坐著的背影照得更加清晰。

  台下那些坐著的「人」,齊刷刷地站了起來。

  然後,慢慢地轉過身。

  幾張羊臉和雙空洞的羊眼,透過敞開的樓門,同時看向霧中的六人。

  羊嘴咧開,露出不齊的黃牙。

  它們在笑,帶嘲弄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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