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戲台上的《破羊女》


  「咚鏘——咚鏘——咚鏘——」

  銅鑼響過了三聲,從幕布後逐漸地浮現出幾個影子,戲台兩側的暗紅色絨布幕「嘩啦」向兩邊扯開,台上已經站著了七八個人。

  男女老少都有,臉上塗著厚厚的油彩,穿著簡陋的戲服。他們後腦勺上那些毛茸茸的羊臉此刻正對著前方,羊嘴緊閉,眼窩空洞,竟成了這齣戲最詭異的「面具」。

  而站在最前面的,是一個穿著大紅嫁衣的身影。

  水袖長垂,珠翠滿頭,臉上卻戴著一張羊頭面具。面具邊緣的羊毛在油燈光下微微顫動,像是活的。

  台下,蘇念看著那面具想的生意感覺越來越熟悉,雖然臉被面具遮得嚴實,但那身形、那走路的姿勢……太像程雪了。

  「第一折——三年旱——」

  一個蒼老的男聲從戲台側邊響起打斷了蘇念的思考,是旁白。

  話音落下後,站在嫁衣女身後左側的一個老村民便踏前半步,扯開嗓子唱了起來。是地道的黃梅調,嗓子沙啞乾裂,像是很久沒喝過水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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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老爺吔——你睜睜眼!」

  「三年不雨地生煙啊——」

  「田裂三尺,井枯不見水噠——」

  他唱一句,身後幾個村民便跟著做動作:捧起乾裂的土塊,仰頭望天,跪地磕頭,表演出來的絕望透過油彩滲出來,活靈活現的。

  一個個聽戲的村民,端正筆直的坐在椅子上,他們的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擊著椅子扶手,後腦勺的羊臉沉醉眯上的眼睛,聽得如痴如醉。

  可惜的是這唱戲的是地道的黃梅調,帶著濃重的方言口音,落座的玩家都沒太聽明白到底在唱些什麼。

  還好有畫面可以看,就算聽不出戲裡唱的是什麼,也能憑藉著畫面推測出一二,明白這齣戲演的是什麼。

  沒一會兒,戲台上又多出了幾個穿著黑袍、頭戴兜帽的人從戲台後方走上。他們圍住村民們,為首的黑袍人從袖中掏出一隻陶碗,遞給一個村民。

  此時,那村民顫抖著手接過碗,低頭看了看,最後一仰頭喝下。

  台上所有的油燈在這一刻同時暗了一瞬。

  等光線再亮起時,那村民已倒在地上,身體劇烈抽搐。他的四肢開始扭曲,關節發出「咔嚓、咔嚓」的怪響……

  最後,他跪趴在地,發出一聲長長的——「咩——————!」

  徹底變成了一隻肥碩的大山羊。

  還活著的村民們聚在一塊,似乎在議論著些什麼。伴奏聲越來越急促喧雜,似乎也在暗示著這群人的交談內容。

  過了一會兒,村民們紛紛上前,接過黑袍人手中的碗,一個個喝下,倒地,變羊。

  而最開始變羊的那個村民,此刻已徹底成了一隻「羊」。其他村民圍上來,做出宰殺、分割、烹煮的動作,然後「吃」了起來。

  隨後,黑袍人轉身,手指向了站在角落裡的幾個女村民。

  女村民們發出尖叫,想逃跑,但被其他村民按住,拖到舞台中央。黑袍人圍著她們做法,揮舞著綁著羊頭骨的木杖。

  她們被餵下暗紅色的液體,喝下後開始抽搐,皮膚下仿佛長出絨毛……慢慢的,一個個都變成了腹部隆起的母羊。

  「刀」劃開母羊的腹部。

  從劃開的「腹部」里,爬出幾個披頭散髮、赤身、皮膚蒼白的「女子」。

  她們站起來,臉上帶著僵硬而撫魅的笑容,朝著台下鞠躬。然後邁著僵硬的步子,走向那些迫不及待的村民。

  伴奏聲也在這一刻到達了高潮,悽厲的嗩吶聲,刺痛了每個人的耳膜。

  而在戲台的背景幕上,一座雕樑畫棟的戲樓剪影拔地而起,似乎是為了紀念這場「恩賜」而建造。

  畫面漸漸暗淡下去。伴奏聲隨之變得零落,最終停下。

  大廳內昏暗的燈光,也逐漸明亮了起來。

  一場戲結束了。

  坐在位置上的幾個人,紛紛長舒一口氣。

  不知道為什麼,明明那黃梅戲的表演內容,卻通過演員的形體與唱腔傳達,表演的十分弔詭怪調,讓他們心裡一陣不舒服,背後發寒。

  明明只是戲台上的表演,油彩厚重,…但就是莫名的讓人感到真實。

  尤其是當那些女村民被按住、被餵下液體、變成母羊又被剖開時,痛苦掙扎的動作與哀嚎,更是令在場的幾個人,隱約有種感同身受的錯覺

  「結、結束了?」江北辰小聲問,聲音還帶著剛才被壓住的不適與驚悸。

  「第一場結束了吧。」沈玥看了眼戲台側邊,掛著一塊木牌,上面用紅漆寫著「壹」字,「但還有兩場。」

  「所以那到底是……表演還是……」江北辰小聲嘀咕。

  「應該是歷史了。」王得發摘下眼鏡,揉了揉發脹的眉心,「看劇情應該是表達三年大旱,村民求雨不得,與邪教做了交易,用人換『羊』,用女人換可以快速生育的『破羊女』……剛才台上那個女孩,演的就是第一個祭品。」

  江北辰驚訝地說:「那黑寡婦是不是也……」

  話音還未落下,戲台兩側的陰影里走出幾個穿著黑色長袍、兜帽罩住面孔的人。每個人手裡都提著一個竹編的食籃,籃子上蓋著暗紅色的布。

  這些人分散開來,走到每排座位前,從籃子裡取出東西,放在每個座位旁的小茶几上。

  其中一個人走向蘇念,他從籃子裡拿出一個巴掌大的油紙包,輕輕放在蘇念手邊的茶几上,然後微微鞠躬,轉身走向下一個座位。

  整個過程安靜得像一場默劇。

  蘇念的目光還焦距在台上,雖然幕布已經暫時落下,但隱約還能看到有人在幕後移動的影子。其中一個身影纖細,穿著戲服,頭上似乎戴著什麼沉重的東西。

  身高……走路的姿態……她想起剛到戲樓時被演出打斷的想法……她……會是程雪嗎?

  「姐姐,你的零食。」周榮不知何時溜到了她座位旁,蹲在地上,仰著小臉看她,「不吃嗎?」

  蘇念回過神,打開油紙包。

  裡面是幾塊深褐色的糕點,表面撒著白色的糖霜,看起來……很普通。但她肩上的二寶好奇地探過頭,小鼻子動了動,然後嫌棄地扭開臉,抱著奶瓶不鬆手。

  「看來二寶不喜歡。」蘇念把油紙包包好,放回茶几上。

  規則第三條:【請不要拒絕戲樓提供的觀劇小零食,否則服務人員會難過的。】

  她沒拒絕,只是沒吃。

  應該不算違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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