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斗詩


  直到杜詩詩將手中聯繫古通的傳訊石交給了李星辰,李星辰這才放下心來。

  下一刻,房間內頓時響起了杜詩詩的驚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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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半個時辰後。

  棲霞山酒樓外的青石道上,蘇景瑜甩著錦袍袖管,腳步急促得幾乎要踏碎階前青苔。

  方才在廳內被李星辰句句堵死、顏面盡失的屈辱,像野火般燒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身後幾個跟班大氣不敢出,只緊緊跟著。

  他沒走多遠,便在棲霞山半山的望松亭撞見了正與幾位書院先生閒談的葉楓。

  葉楓一身素白書院服,腰束墨玉帶,身姿挺拔如松,眉目清和卻自帶一股凜然氣度。

  他是巨鹿書院百年難遇的天縱奇才,詩文策論冠絕京華,更是書院首座弟子,在士林之中聲望極重,連朝中太師見了都要贊一句國朝文脈棟樑。

  見蘇景瑜面色漲紅、氣急敗壞地衝來,葉楓抬手遣退旁人,淡淡開口。

  「何事如此慌張?失了書院弟子的體面。」

  蘇景瑜一把抓住葉楓的衣袖,聲音發顫。

  「葉師兄!你要為我,為我們巨鹿書院做主!李星辰仗著欽差身份,在棲霞酒樓當眾折辱我,還貶低書院只會黨同伐異,連一首布衣詩作都容不下!」

  他刻意顛倒黑白,將自己尋釁滋事說成李星辰仗勢欺人,又添油加醋道。

  「那李星辰還護著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布衣杜七,說其詩作遠超我書院眾人,暗指我巨鹿書院空有虛名,讀聖賢書卻不知民間疾苦!」

  「師兄是書院首座,若是任由他這般污衊,日後士林之中,我等再無立足之地!」

  葉楓眉頭微蹙。他與李星辰雖無深交,卻也知這位世子近來督辦賑災,行事頗有章法,並非無端驕縱之人。

  可蘇景瑜是他同門師弟,又牽扯到書院聲望,他不能坐視不理。

  「既如此,便去會會李星辰。」

  葉楓聲線平穩,

  「斗詩論道,以文會友,是非曲直,筆墨自辨。若是他真有輕慢書院之心,我自當討個說法;若是你尋釁在先,也需向李大人賠罪。」

  蘇景瑜心中暗喜,忙連聲應下,領著葉楓一行人折返棲霞酒樓。

  不大一會,酒樓木樓梯再次響起腳步聲,這一次卻沉穩有序,全無先前蘇景瑜的浮躁。

  葉楓緩步走入前廳,素白身影一現,滿室學子皆是一怔,紛紛起身行禮。

  「葉師兄!」

  葉楓對眾人拱手回禮,目光徑直落在李星辰身上,拱手見禮,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此刻的李星辰已經整理好了衣袍,身後則是面色酡紅,男扮女裝的杜詩詩。

  「巨鹿書院葉楓,見過李大人。」

  李星辰抬眸,亦是拱手。

  「葉首座久仰。」

  對於巨鹿書院這位才子,李星辰早有耳聞。

  蘇景瑜立刻湊上前,指著李星辰,揚聲道。

  「葉師兄,就是他!方才說我書院只知口舌相爭,不懂民為邦本,還護著那杜七的詩作,說我等不如一介布衣!」

  葉楓並未理會蘇景瑜的挑唆,目光掃過桌上的宣紙,看向杜詩詩,又轉回頭看向李星辰,語氣平和卻擲地有聲。

  「在下聽聞,大人在酒樓之上,以一首布衣詩作,貶我巨鹿書院無人。」

  「葉楓不才,願與大人或是這位杜七兄,以『賑災憂民』為題,斗詩三闋,以文定高下,也讓諸位同窗評評,究竟是我書院學子無識,還是大人言語過苛。」

  斗詩二字一出,廳內瞬間炸開了鍋。

  葉楓乃是士林公認的青年才俊,詩文一絕,多少文壇宿將都贊其詩作有盛唐風骨,如今主動向李星辰斗詩,堪稱京華士林的盛事。

  學子們個個面露期待,既想見識葉楓的才學,也想看看這位賑災欽差是否真的文韜武略雙全。

  蘇景瑜更是得意,斜睨著李星辰,等著看他窘迫。

  他料定李星辰整日周旋朝堂權謀,詩文定不如潛心治學的葉楓,今日定要讓李星辰當眾出醜,為張文同報仇,也挽回自己的顏面。

  杜詩詩心頭一緊,悄悄拉了拉李星辰的衣擺,低聲道。

  「大人,葉楓才名極盛,斗詩恐……」

  她怕李星辰落了下風,更怕自己身份暴露,亂了古通的布局。

  李星辰拍了拍她的肩頭,示意她安心,抬眼看向葉楓,唇角勾起一抹淡笑。

  「葉首座既有雅興,李星辰自當奉陪。只是斗詩可以,需立個彩頭。」

  「大人請講。」

  「若是我或杜七勝了。」

  李星辰目光掃過一旁臉色陰鷙的蘇景瑜?

  「蘇公子需向杜七兄當眾賠罪,且日後巨鹿書院弟子,不得再藉故滋擾賑災相關的文會雅集。」

  蘇景瑜臉色一變,剛要開口,葉楓已然應下。

  「可。若是我勝了,大人需當眾為今日輕慢書院之語致歉,且將此詩交由書院諸位先生評斷,若是真為譁眾取寵,便自行撤去。」

  「一言為定。」

  李星辰抬手,示意學子們騰出空地,筆墨紙硯重新鋪陳。

  「葉首座先請。」

  葉楓也不推辭,走到桌前,提筆蘸墨,腕筆如龍蛇遊走。他心中本就存著憂民之念,又兼書院首座的氣度,落筆皆是赤誠。不過半柱香功夫,一首五言長詩已然寫成,墨汁淋漓,字跡蒼勁。

  有學子上前朗聲誦讀:

  《聞西北洪災感懷》

  洪波吞隴畝,赤地遍煙蕪。

  萬戶流離日,千家哭向隅。

  願持籌策筆,代繪流民圖。

  何當施惠政,千里復耕鋤。

  詩句沉鬱頓挫,既有流民慘狀,又有濟世之心,章法嚴謹,用典精當,盡顯大家風範。廳內學子紛紛點頭稱讚,蘇景瑜更是揚眉吐氣,高聲道:「好詩!葉師兄此詩,才是真正的憂國憂民,比那杜七的兩句空言強過百倍!」

  葉楓放下筆,側身讓開:「獻醜了,李大人請。」

  李星辰緩步上前,並未急於提筆。他閉目片刻,腦海中浮現的是西北送來的軍報流民圖,是易子而食的慘狀,是自己連日奔波籌糧的艱辛,更是百姓盼著賑災的目光。再睜眼時,眼底已無半分戲謔,只剩沉鬱與堅定。

  他提筆蘸墨,筆鋒一改平日的溫潤,凌厲如刀,落筆有聲。不過片刻,一首七言絕句躍然紙上,字跡力透紙背,氣勢磅礴:

  千里洪濤卷殘郭,萬姓啼飢淚滿蓑。

  書生縱有憂民筆,不及糧車渡濁河。

  詩句一出,廳內先是死寂,隨即爆發出壓抑的驚嘆。

  沒有堆砌辭藻,沒有賣弄典故,卻直擊要害。

  葉楓的詩是書生的憂思,而李星辰的詩,是欽差的實幹。

  筆墨之間,將空談詩文與實幹賑災的高下,分的明明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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