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來自禮部與國子監的下馬威!你是質子,不是王子


  第96章 來自禮部與國子監的下馬威!你是質子,不是王子

  十二月二十一日,入夜。

  北會同館,一座單獨宅院的前廳內。

  一個身材壯碩、皮膚黝黑的年輕人,一條腿踩在椅子上,正在大口大口啃著一大塊烤羊排。

  他不是別人。

  正是俺答汗的侄子,如今的質子岱青達爾罕台吉。

  台吉,是蒙古黃金家族專屬的貴族頭銜,相當於蒙古宗室王子。

  一旁,跟隨他來的中年管家扯西開口道:「岱青台吉,您提出那三個要求後,大明負責接待咱們的那兩個大官扭臉就走了,直到現在都沒回復,咱們的要求是不是太過分了?」

  「過分?」

  岱青台吉將烤羊排扔在一旁的盤子裡,拿起酒囊灌了一口從部落帶來的酒水後,扭臉看向扯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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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議之後,老頭子(俺答汗)成了順義王,惹出事端的把汗那吉成了昭勇將軍,我爹與其他叔伯都成了指揮使,憑什麼我就要成為人質?我若不表現得強勢一些,還不被這些漢人欺負死!」

  扯西面帶無奈。

  「岱青台吉,咱們來之前,大明已給過承諾,只要北境無衝突,最多半年,您在京師就能擁有私宅,最多一年,您就會被授予高官厚祿,您不是向俺答汗承諾會在京師認真學習大明的文化以及冶鐵、紡織、鑄造火器的技術嗎?待您學成歸族,就能成為一個部落的酋長!」

  唰!

  岱青台吉抽出腰間的匕首,扎在烤羊排上。

  「當時,我若不那麼承諾,可能已經身首異處了!老頭子沒幾年可活了,一旦老頭子死掉,我那些叔伯必然會鬧起來!」

  「咱們擅長的是搶掠,不是做生意,與大明做生意咱們很難占到便宜,待老頭子身死,一眾酋長必然會撕毀和議,開始在邊市搶掠,到那時,我大概率會被大明用來祭旗,既然以後是死路一條,難道我還不能由著自己的性子活?」

  「可————可————您若這樣,大明一怒之下將您遣送回去,俺答汗動怒,恐怕會殺了咱們所有人的。」

  扯西臨行前,俺答汗專門命人告知他,若岱青因犯錯被大明驅逐,他全家都會被賜死。

  「放心,我知道分寸,不會鬧得太厲害,我只是想看一看大明的底線在哪裡。三個要求,大明能答應一個,我便不鬧了,我還想著在大明京師先享受一兩年呢!」岱青台吉說道。

  他雖才十六歲,但經歷卻極為豐富,就連幾女都已有三個,為了部族利益,他會有所收斂,但也不能弱了黃金家族後裔的銳氣。

  他嘴上說自己會被大明祭旗,心裡其實盼著有朝一日回到部族,成為下一個俺答汗。

  接下來,大明若不對他提出的三個要求給出一個說法,他便絕不前往國子監上課。

  他篤定,作為禮儀之邦的大明,即使他提出再離譜的要求,大明也不會率先動手或將他驅逐,不然就是大明失禮違約了。

  翌日一早。

  岱青台吉剛剛起床,扯西便快步走到他的面前。

  「岱青台吉,剛才大明禮部主客司的一名郎中來了,他交給我一份文書,稱這裡面寫著對您昨日三個要求的答覆,希望您親自打開閱覽!」

  說罷,扯西將未曾打開的文書呈遞到岱青面前。

  岱青望向硬皮文書,不由得大喜。

  ——

  「如此莊重,不會是三個要求都答應了吧,我就說嘛,大明就是紙老虎,他們若不願戰,就必須將我供起來!」

  岱青接過文書,翻開後,又將其遞給了扯西,道:「你來讀!」

  岱青能說漢話,但認識的漢字連一百個都沒有,這樣的公文文書,他根本就讀不懂。

  扯西念出來,他都不一定能理解,還需要扯西將其翻譯成大白話。

  扯西打開文書,看到裡面的內容後,不由得有些傻眼。

  「岱青台吉,您————您————提出的三條要求,大明拒絕了後兩個。」

  「後兩個?後兩個不是讓那個姓顧的御史當我的伴書郎與不准限制我在京師的自由嗎?也就是說————大明願意我————我去翰林院了!」

  岱青面帶喜色。

  在他眼裡以及在俺答部落一眾酋長眼裡,大明翰林院是培養儲相大官的地方。

  他若能在翰林院待上兩年,回去之後,就成了整個部落最有文化的人,說啥可能都是對的,擔任一個酋長,可謂是輕而易舉。

  岱青高興得又蹦又跳。

  大明的底線比他預想的要低多了。

  「岱青台吉,我————我還沒說完,大明禮部不反對您進翰林院,但稱翰林院唯有進士有資格入館,他們稱————稱————可以給您一個參加明年進士考試的資格,您若能考中進士,就准許您入館。」

  「什麼?」

  聽到此話,岱青台吉攥著拳頭,一下子跳到椅子上。

  他雖對大明了解有限,但也知大明科舉相當嚴苛。

  依照他目前的水平,拿起毛筆在紙上能寫上一百個囫圇的漢字,都有些為難。

  讓他參加科舉,那不是讓他出醜嗎?

  「這————這是在羞辱我,羞辱我!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岱青台吉從椅子上跳下,舉著匕首,朝著空氣不停地亂刺。

  就在這時。

  岱青台吉的一名貼身護衛抱著一摞書籍快步走到門口。

  「岱青台吉、保兒赤(管家,指扯西),剛才國子監的一名監丞過來傳話,稱國子監將於明年一月二十一日開課,希望岱青台吉能準時報到,他們還送來了一套書籍供岱青台吉年假時學習,另外還專門送來一本《大明律》,希望岱青台吉能將其讀透,不然很有可能會觸犯大明律法————」

  「欺人太甚!」

  岱青台吉高喊著,拿著手裡的匕首就要衝出門。

  扯西連忙抱住岱青的腰,然後朝著一旁的護衛喊道:「快!快將岱青台吉的匕首奪走,不然咱們都要死在這裡!」

  那名護衛連忙開始搶刀。

  岱青長得壯實有力,瘦弱的扯西抱著他,就像年節時一個瘦弱男人抱著一頭豬,根本無法將其控制。

  「岱青台吉,不可魯莽!不可魯莽!您不是要試一試大明的底線嗎?現在已經試出來了!」

  「昨日咱們來京時,迎接咱們的是二品的禮部尚書、從四品的國子監祭酒,現在送文書書籍與傳話的已變成正五品的郎中與正八品的監丞了!大明根本就不在乎咱們的訴求,你若再鬧下去,咱們完全不占理,被驅逐不是沒可能,一旦被驅逐,咱們都將沒命!俺答汗無外乎就是換一名人質,絕對不會選擇與大明開戰的————」

  扯西緊緊抱著岱青台吉,聲嘶力竭地勸說道。

  若岱青台吉走出會同館,無論將匕首指向誰,都會釀成大錯。

  就在這時,那名護衛將岱青台吉的匕首奪了下來,岱青台吉也不再反抗,扯西也慢慢鬆開了手。

  「將這些書都燒了!」岱青台吉冷聲說道,然後大步走向後院。

  岱青台吉說出此話,證明其已經慫了。

  扯西不由得長呼一口氣,心中道:我怎麼這麼倒霉,跟著這頭驢來大明了呢!

  這一刻,扯西徹底明白了大明對岱青台吉的態度:不老實,就換人,岱青在京師,不是王子,而是質子,沒有任何話語權。

  很快。

  禮部與國子監對質子岱青台吉三大要求的處理方案便傳到了京師各衙。

  官員們紛紛稱讚。

  區區一個質子,來京第一日就提過分的要求。

  這種毛病,不能慣。

  作為禮儀之邦的大明,做事有理有據,有里有面。

  禮部沒有當面駁斥他,而是擬定文書否定他的三個要求,不是重視他或給他留面子,——

  而是要留證。

  日後雙方若打起來,大明出師有名,在禮儀上永遠不會有錯。

  至於國子監送書籍與《大明律》,更是善意的提醒。

  畢竟,大明諸官並不知岱青的識字水平還不如大明普通家庭六七歲的孩童。

  之後,禮部與國子監便都沒有再理會岱青台吉,年後他若不去國子監報到,那將還有辦法對付他。

  臘月二十四,近午時。

  河南道監察御史公房,顧衍將桌上的文書放進書櫃,然後看著一旁的書吏上鎖貼條。

  文書封存,意味著顧衍今年的所有公務完結,他就要開啟愉快的年假時光了。

  約一刻鐘後,顧衍換上一身棉袍走出都察院。

  不遠處,顧安已趕著馬車等候他多時,顧衍一回家,就能吃上熱氣騰騰的午飯。

  就在顧衍準備上馬車時,不遠處突然奔來一匹黑色大馬。

  馬背上坐著一個面色黝黑的年輕男子。

  其頭戴貂皮暖帽,身穿蒙古辮線襖,腳下踩著一雙牛皮馬靴,腰間還掛著一把蒙古短刀與一串珊瑚。

  黑馬直衝顧衍,一旁的顧安大驚,就在準備將顧衍拉開之時,顧衍朝著顧安擺了擺手,示意他不用救自己。

  踏踏!踏踏!

  黑馬衝到顧衍的面前後,騎馬者拽起韁繩,勒停之後,這匹黑馬的兩個前蹄揚起,距離顧衍的臉只有不到三寸的距離。

  而顧衍雙手背後,面色如常。

  他已通過對方的扮相認出了對方的身份,並感知到對方只是想嚇唬他而不是傷害他。

  隨即。

  黑馬的兩個前蹄落地,騎馬的年輕男子看向顧衍。

  「你就是御史顧衍?」

  顧衍躬身拱手,道:「原來是岱青台吉,我正是顧衍。」

  岱青台吉雖還未被朝廷授官,但作為順義王的侄子,也算得上藩王血親,顧衍看見他還是要禮節性地拱手,以表尊重。

  「有些膽氣!」岱青台吉說道:「顧衍,我要和你比試,騎術、射箭、摔跤,你任挑一個,你輸了,就必須承認是我的手下敗將!」

  聽到此話,顧衍不由得心中一樂。

  昨日岱青台吉入京時,顧衍還思索著要提醒國子監注意保密,免得這個質子將大明的許多技術帶回蒙古部落。

  而今看來,這個十六歲的侄子,就是個一根筋的莽夫。

  非常幼稚。

  草原上的漢子喜歡這種比試,並靠著這種比試能得到馬匹、糧食、女人、甚至首領位置。

  但在大明,這不過就是匹夫之勇。

  「怎麼?不敢比試了?不敢比,你就是個懦夫,以後見到我岱青就低著頭走路!」岱青台吉無比狂傲地說道。

  在草原上,漢子們為證明自己不是個懦夫,那絕對是敢拼命的。

  顧衍想了想,胸膛一挺。

  「有何不敢比的,咱們就比騎術!」顧衍高聲說道。

  岱青頓時大喜,騎術恰好是他最擅長的。

  「具體怎麼比?可以讓你定規矩!」

  「不用比了,我認輸,就你剛才騎馬勒緊馬繩那一下,我就做不來,我承認是你的手下敗將!」

  「啊?」

  岱青有些懵,這種勝利,讓他沒有任何成就感。

  「你們大明的文官就這麼沒骨氣嗎?你這就承認是我的手下敗將了?」

  顧衍一臉認真地點了點頭。

  就在岱青想著該如何侮辱顧衍時,顧衍突然又揚起頭。

  「岱青台吉,我要和你比試,寫詩、填詞,撰策論,你任挑一個,你輸了,就必須承認是我的手下敗將!」顧衍學著岱青的口氣說道。

  岱青一愣,心中喃喃道:他————他————比我還會耍無賴!

  顧衍見岱青不語,繼續道:「怎麼?不敢比試了?不敢比,你就是個懦夫,以後見到我顧衍就低著頭走路!」

  此話一出,一旁的顧安都忍不住笑了。

  對付無賴就要用無賴的方式,和其講道理,他只會胡攪蠻纏。

  岱青想了想,撇嘴道:「好了,好了,不和你比了!剛才就是和你開玩笑,我問你,在和議中新增質子條例,是不是你提出的?」

  「是!」顧衍非常乾脆地說道,此事全朝皆知,他無法隱瞞,也不必隱瞞。

  「找個地方,我想和你聊聊!」岱青說道。

  岱青尋顧衍,一方面是想給顧衍一個下馬威,報顧衍害他入京為質之仇,另一方面則是想問問顧衍,他接下來該如何做才能保命。

  他之所以要問顧衍,是因他知和議之策是內閣閣臣與顧衍共同擬定的,外加顧衍是高拱的得意門生。

  他去尋內閣閣臣,閣臣們根本不會理他,因為依照規矩,他的所有請求都要與禮部主客司對接,而顧衍官小,他能堵得到。

  他也沒有對顧衍抱太大希望,只是想碰一碰運氣。

  今日,禮部與國子監給他一個下馬威後,他根本不知接下來的路該如何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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