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家父歸有光!江南士紳的小伎倆
第98章 家父歸有光!江南士紳的小伎倆
隆慶五年,正月初一,近四更天。
夜空中繁星猶在,皇極殿內外,燈火明亮,如同白晝。
皇極門下。
一眾宗室親王、郡王站於最前方,後面是文武官員、外國使節、地方朝覲官等,浩浩蕩蕩足足有近千人。
此刻的顧衍,作為糾儀御史站在隊伍最外側。
稍頃,隨著三道清脆的鳴鞭聲,百官開始入殿排班。
閱讀更多內容,盡在𝐒𝐓𝐎𝟓𝟓.𝐂𝐎𝐌
百官在皇極殿內外依照品級站定,約一盞茶的功夫,隆慶皇帝來到皇極殿內,《萬歲樂》響起。
隨即,百官開始拜賀。
緊接著,就是內閣首輔李春芳宣讀賀表,藩邦朝貢與進獻賀禮。
質子岱青台吉也代表俺答部落朝貢,在這種場合,他的一言一行都甚是得體。
顧衍站在大殿一側,腦袋左右環顧,糾查百官禮儀。
不多時,他便有些瞌睡了。
這種禮儀性大典,從隆慶皇帝到文武百官,沒有不感到睏倦的。
大家比拼的都是意志力。
有些眼睛小的官員眯著眼睛,根本看不出是在打瞌睡還是清醒著的。
這種場合下,御史糾儀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要行為不是太出格,就只當沒看到,畢竟要站好幾個時辰。
好在這幾年的元日朝會簡化了許多。
如今,大明元日朝會的規模遠遜於洪武與永樂年間,這不是因大明實力日薄西山,而是大明不願奢侈地大賞藩夷了。
饒是大明家大業大,也不能一直管吃管住,待走了又送他們一大堆金銀珠寶、茶葉絲綢。
像隔壁的日本,已經好多年沒有來大明朝責。
不是他們不想來,是因倭寇之亂,大明根本不讓他們來,外加日本內亂不止,沒有統一的皇家政權可遣使赴明。
近巳正時分。
元日朝會落下帷幕,隆慶皇帝起駕離開,官員們依次退出。
隨後,隆慶皇帝開始賜宴,凡四品以上官員、宗室親貴、外國使節、外加翰林官、科道官等都在邀請之列。
這種宴席屬於漂亮飯,即看著挺好看,但根本不好吃。
顧衍品級較低,只能在殿外丹墀(紅色平台)上吃飯,前面教坊司的歌舞,他幾乎都看不到。
他坐了小半個時辰,待一眾閣臣部堂官舉杯說話完畢,見有人開始離席,他便也離開了。
剩下還在席上的,既不是為了吃飯也不是為了喝酒,而是在尋「志同道合者」或「仕途貴人」,拉近關係,方便往上爬。
顧衍不搞這些偏門。
半個時辰後,顧衍回到了顧家小院。
他早已告知程薇,今日吃皇帝的御宴吃不飽,還要回家吃午飯。
而他剛回家,家中的午飯便做好了。
今日沒有主僕之分。
顧衍、程薇、宋三高、顧平、顧安、小桃六人坐在一張桌子上,吃吃喝喝,有說有笑。
顧衍吃罷家宴,便奔向臥房睡覺了。
昨晚他從高拱家離開後已是微醺,然後回家後拉著程薇熬夜,稱熬到子時,生下的孩子聰明,於是兩口子熬到子時才睡,睡了不到一個時辰顧衍就又要準備參加元日朝會了。
而在此刻。
蘇州城,應天巡撫衙門門前,正在上演著一出大戲。
一百餘名江南豪紳地主跪在地上,向應天巡撫海瑞集體請願,希望海瑞為江南穩定,顧惜世家大族利益,為政時寬猛相濟,莫為貧民而傷豪紳,莫為改革成效而驚擾地方,如此,江南才能安寧,才能興盛。
「諸位,什麼時候海僉院(巡撫)出來見我們,答應了我們的請求,我們再起身,不然我們便一直跪著!」一名面色白皙、有些微微胖的中年男子高聲說道。
此人名為董恩,乃是原禮部尚書兼翰林學士董份的侄子,當下江南豪紳的新領袖(前領袖陸樹聲)。
董家主要經營絲織業,田產佃產遍布蘇湖,董份、董恩曾與徐階一起抵制海瑞丈田,但徐階慫了後,董份與董恩也只得割地保全家族。
董恩號召江南豪紳上演這麼一出大戲,一方面是想賣慘製造輿論,另一方面是想與海瑞講和,希望海瑞能顧全大局,給江南豪紳一個台階,不然待顧衍提出的《江南豪紳禁令》執行,勢必會讓這群習慣於享受特權,習慣於沒占便宜就是吃虧的江南豪紳虧損巨大。
有句老話說得好:有些事情不上秤沒有四兩重,上秤一千斤都打不住。
江南豪紳們之所以如此懼怕《江南豪紳禁令》,是因為他們其實知曉這些年兼併田地,利用各種手段避稅漏稅、損公肥私是違背大明法令的。
但法不責眾,大明兩京十三省的豪紳們都在這樣做,他們自然也就將大明律法當作了一頁白紙。
然一旦《江南豪紳禁令》施行,依照朝內高拱與張居正的性子,海瑞的執行手段,絕對能刮江南士紳一層皮。
一眾江南豪紳聽完陸樹聲的反饋後,商量許久,得出的策略是:先賣慘,然後逼海瑞妥協,最後讓《江南豪紳禁令》不了了之。
至於陸樹聲,回到江南將哭諫後的情況反饋給江南眾豪紳後,便閉門不出,不再過問此事了。
他不想身敗名裂,故而也想學著徐階,當一隻縮頭烏龜。
不多時,應天巡撫衙門前便圍了諸多看熱鬧的百姓。
一些豪紳表演欲極強,開始輪番哭訴他們為江南做了多少貢獻,為漕運、為大明稅收做了多少貢獻,以及講述海瑞為貧民而魚肉豪紳,將他們開墾出的田地沒收,將他們家族老人的墳墓遷移等事例————
這些豪紳都是帶著小報寫手的。
小報寫手們會將他們的哭訴放大,不但在江南傳播,還會命人將小報送到京師,讓更多人知曉江南豪紳的無助與可憐。
就在這些豪紳哭訴之時,從不遠處突然走來一群蘇州府的府學學生,年齡大多都在二十歲左右。
為首的一名身材挺拔、面容清瘦的府學生聽到這些豪紳哭訴的內容後,不由得皺起眉頭,在後面高聲道:「無恥!爾等豪紳尤為無恥!」
此話一出,一眾江南豪紳迅速扭過臉來,哭訴聲戛然而止。
這名府學生高聲道:「爾等豪紳,坐擁千畝良田,猶不知足,侵奪民田,私吞地利,還稱自墾荒地,何其謬哉!」
「海公撫吳,興修水利,救萬民於水火,卻被爾等鼓譟栽贓,誹謗海公魚肉豪紳,真是無恥!爾等上欺朝廷,下惑鄉里,吮民之髓、壞江南風氣,三尺童子都知爾等蠹國,爾等在年節之時竟還有臉面訴苦,真當天下人都是傻子嗎?
這名府學生說完後,後面的府學生們齊齊叫好。
一眾豪紳的臉色都陰沉下來,在江南地界,還從未有人敢這樣辱罵他們。
這些話語若被從京師來調查的錦衣衛聽到,然後傳到京師,將會對他們造成極大的負面影響。
豪紳領袖董恩從前面站起身,扭臉看向這名為首的府學生,瞪眼道:「你爹是誰?怎麼教出你這個滿嘴胡言的東西!」
江南豪紳們對待這種「喜歡為百姓伸張正義、抨擊豪紳吸民膏血」的年輕府學生、縣學生,有非常成熟且有效的處理經驗。
與他們爭論無用。
對付他們的父輩或家族則非常有效,基本都能讓他們妥協或認錯。
在江南諸多豪紳家族中,除了徐階的徐家,陸樹聲的陸家,董恩不敢動,其他家族,他都不懼。
在江南這片區域,董恩想讓一個家族低頭,非常容易。
這名府學生胸膛一挺,高聲道:「家父號震川,大家都稱他震川先生。」
聽到「震川先生」四個字,一眾江南豪紳都不敢直視這名府學生,有的甚至直接低下了頭。
震川先生,姓歸,名有光,蘇州府崑山人,乃是江南當下的文壇領袖,徒弟常達數百人,這些豪紳根本不敢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