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回來了,莫斯科
「葉蓮娜,今天有早課,你不去嗎?」
熟悉而又陌生的俄語忽然從耳邊傳來,林晚猛地從床上驚醒,掙扎著才勉強用著已經凍得僵硬的手臂撐起瘦弱的身子。
「現在幾點了?」
林晚下意識問道,看見面前那個有著淡金色盤發、灰藍色眼睛的年輕女孩。
林晚只覺得熟悉又陌生,明明就在嘴邊的名字怎麼都念不出來。
林晚的目光快速掠過對面鐵架床上整齊疊著的毛毯,床邊小桌上立著一個印著「CCCP」字樣的搪瓷缸。
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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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不可思議的答案浮現在林晚的腦中。
這裡是蘇聯莫斯科,是她讀研時的大學,莫斯科國立大學的宿舍!
而她面前這位,則是她的舍友,達莉婭,一個斯拉夫女孩。
她們宿舍本是留學生宿舍,但因為有個女孩家裡有事退學,剛好空出一個床位,達莉婭這才成了林晚的舍友。
而達莉婭和林晚的關係還算不錯。
「七點三十。」
達莉婭整頓好自己灰色的衣衫,看向面色蒼白的林晚,「今早有公修課。」
「葉蓮娜,你似乎臉色有點不好?」
「是嗎?」林晚下意識摸了摸自己凍得僵硬的胳膊,腦海中關於這段時期的記憶逐漸清晰。
1990年,深秋,莫斯科,她剛入莫斯科國立大學經濟系讀研三不久。
這時候的她與徐文輝之間只差一層窗戶紙未被捅破,是個人都能看出兩人關係非同一般。
臨近期末,林晚急匆匆地冒雪去圖書館查閱資料。
一是為了她正在進行的課題,二是徐文輝向她提出的一項請求——對一家企業進行資產評估報告。
然而,正當林晚在圖書館裡忙得焦頭爛額的時候,卻意外看見了徐文輝在圖書館中和一個她從未見過的女生你儂我儂。
雙方對眼,林晚才回過神來,當即就落荒而逃。
可笑的是,徐文輝也沒有去尋找她,她卻摔倒在雪地里,受了風寒,等到渾渾噩噩走到宿舍後,身上到處都是泥雪。
第二天醒來時,林晚便發起了高燒,不得不請假休息。
「我發燒還沒好。」
林晚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解釋道,「謝謝你的關心,達莎,我已經讓曉梅幫我請過假了。」
達莉婭點了點頭,「記得吃藥,不然病情加重,落下學業可不好了。」
說罷,達莉婭關上門離開,寢室里只留下林晚一人。
她環顧四周,眼角不由地滑下一滴淚水。
不是夢。
她真的重生了!
老天開眼,居然給了林晚重新來一次的機會,讓她回到了1990年,回到了這個讓她又愛又恨的莫斯科,回到了還有機會挽回一切的時候。
無辜冤死的父親,為了她拋棄生命的母親……真是太好了,林晚擦去眼淚,她還能再一次的見到他們。
至於徐文輝?
林晚忽然笑出了聲,現在不過是一條早早暴露的毒蛇,這一世,林晚絕對不會給這個畜生咬一口的機會。
然而,不知怎麼的,林晚突然又想起了自己落水時的一幕。
她記得,那時似乎有一個人想來救自己。
「林晚!」
耳邊傳來朦朧的呼喊聲,林晚仔細回憶了一下記憶中的那副向著自己伸手而來的面龐。
模糊不清。
唯有那雙墨玉般的眼睛在她的腦中格外清晰。
奇怪,在那個情況下,誰會這麼湊巧地來到江邊正好遇上了落江的她?
「到頭來,竟然是一個陌生人來救我。」
林晚苦笑一聲,她想不明白,真不知道在那個時候,還有誰會可憐自己。
那會是誰呢?林晚想著若是今生還能在茫茫人海中遇見對方,不管如何,她也要報答他一次。
救命之恩,沒齒難忘。
「對了,那封信。」
林晚忽然想起來前世的這一天,在她昏昏沉沉醒來之後沒多久,她就收到了那封改變她一生的信。
那封徐文輝虛情假意的道歉信。
前世她真是眼瞎,明明都看見了那一幕,卻又相信了徐文輝信中的鬼話,自己為他找好了藉口,然後屁顛屁顛地又和他重歸於好。
房門「吱呀」一聲打開,帶進來走廊更凜冽的寒氣和一個帶著濃重東北口音的女聲。
「哎媽呀,可凍死我了!這鬼天氣,剛十月就冷成這樣,暖氣片還是半死不活的!」
林晚看著一個裹著臃腫墨綠色棉大衣的身影跺著腳進來,帽子和肩頭落著未撣淨的、晶瑩的雪花。
正是她的另一個舍友周曉梅。
周曉梅摘下毛線帽,露出一張凍得通紅的臉,看見林晚正要從鐵架床上下來,驚訝地問道:
「林晚?你醒啦?還燒不?昨天你暈乎乎回來,臉通紅,一摸額頭燙得嚇人,可把我急壞了,幸虧柳芭大嬸給你餵了片退燒藥。」
「唉?!林晚你咋哭了?你沒事吧?」周曉梅看清了林晚臉頰上的淚水,擔心地問道。
「沒事,我好多了,謝謝你的關心。」
林晚對著周曉梅微微一笑,謝過她的好意,接著問道,「對了,曉梅,你今天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哎呀媽,林晚你就算不提我也正想說嘞!」
周曉梅一邊拍打著身上的雪沫,一邊把懷裡抱著的幾本書「砰」地扔在桌上,臉上帶著還沒散盡的興奮和餘悸。
她就是這般的女孩,特別喜歡八卦,有的時候剛發生的事情就能拋到腦後,那些瓜卻記得一清二楚。
「別提上課了!你是沒看見,今兒個教室里都快炸了鍋了!」
林晚正小心地順著鐵架床的梯子向下爬,聞言動作一頓,看向周曉梅,好奇地問道:「炸鍋?怎麼回事?」
前世的時候,她可從未聽周曉梅說過課堂上發生過炸鍋的事情。
「就咱們那門《計劃經濟理論基礎》,不是那個古板得要命的瓦西里耶夫教授上嘛!」
周曉梅湊近了些林晚,儘管已經很努力壓低聲音了,但還是掩不住那股子講述八卦的勁頭,「課剛上到一半,你猜怎麼著?」
「後排忽然站起來一人,直接就打斷教授,說教授引用的某個數據是兩年前的,早就過時了,而且推導模型有根本性缺陷……」
周曉梅再也忍不住,拍著手哈哈大笑起來。
「我的老天爺,你是沒看見瓦西里耶夫教授那張臉,哈哈哈哈,一下子就漲成了豬肝色!」
林晚已經踩到了冰冷的水泥地面,寒意從腳心竄上來,冷得她打了個哆嗦,但注意力依舊集中在周曉梅的話上。
在課堂上公然挑釁教授的權威,尤其是在等級森嚴的蘇聯大學裡,這簡直是難以想像的事情。
「是誰這麼大的膽子?」林晚好奇地問道,心裡隱約划過一絲莫名的預感。
「就那個總是獨來獨往、神神秘秘的陸懷州啊!」
周曉梅一副犯了花痴的樣子,「好傢夥,平日裡都沒見過他說話,沒想到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啊!」
「說的還都是一套一套的,全是專業術語,搬出來好些咱們都沒聽過的西方經濟學期刊名字和數據來源,把教授駁得……嘖嘖,估計他這次算是要在學校里出名了。」
「陸懷州?」
林晚輕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記憶里確實有這麼一個模糊的影子,同樣是留學生,但不同系。
一直到林晚被迫放棄學業返回家鄉時,兩人也沒見過幾次。
「可不是嘛!那瓦西里耶夫教授也是個暴脾氣,兩人就在課堂上你一句我一句頂起來了,俄語說得飛快,我是沒聽清楚幾句話。」
周曉梅說得繪聲繪色,「最後教授氣得把教案一摔,說這課沒法上了,讓大家自己看書,然後就摔門走了!」
周曉梅長長舒了一口氣,仿佛親身參與到了那場大戰中一樣:「這下好了,課沒得上了,大家就散了。」
她說著,又像是才想起來,從大衣內側掏出幾封信件,「哎對了,我剛剛去了一趟傳達室,裡面剛好有你的信……」
兩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了那個淺藍色、還印著飛鳥圖案的信封上。
周曉梅露出了一點瞭然和打趣的笑容,遞了過來:「這封看著挺別致啊,像是本校放過來的哦?讓我猜猜,是不是那個經常來找你的徐文輝寫的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