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制衡


  半月前,京城正是華燈初上時分。

  養心殿內,燈火通明,卻驅不散那股沉鬱的氣氛。

  年輕的皇帝姬無涯身著常服,正倚在御案後的龍椅上,閉目聽著司禮監掌印太監馮保的低聲稟報。

  他登基不過五年,眉宇間卻已積壓了遠超年齡的沉重。

  先帝留下的江山,看似龐大,實則內憂外患,處處漏風。

  「……北境八百里加急奏報,妖族主力五十餘萬,分三路猛攻天門關、鎮北關及天山城一線。」

  「北涼侯王戰天坐鎮天門關,雖勉力支撐,然敵勢浩大,關牆多有損毀,軍卒傷亡日增,物資消耗甚巨......」馮保道。

  姬無涯緩緩睜開眼,他沒有立刻說話,手指敲擊著扶手。

  「北涼軍……又催要軍餉、糧草、器械了?」他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

  「回陛下,正是,北涼侯及戶部轉呈的奏疏,已積了十三道。」

  

  「言及邊軍將士浴血,甲冑兵刃多有損毀,箭矢火藥用度驚人,加之今歲北地春寒,糧草轉運亦比往年艱難。」

  「懇請朝廷速撥內帑銀二百萬兩,並緊急調撥精鐵十萬斤、火藥五萬桶、粟米五十萬石……」馮保垂首,將一份謄抄的清單恭敬呈上。

  姬無涯看也未看那清單,冷冷道:「二百萬兩……他王戰天倒是敢開口。」

  「去歲剛撥了一百八十萬兩,今年開春又給了八十萬,如今再來二百萬,朕的國庫,難道是專為他北涼軍開的?」

  他站起身,走到懸掛著巨大大乾疆域圖的壁前,目光落在北境那漫長的防線上。

  「馮保,你說,北涼軍……當真需要這麼多嗎?」

  馮保頭垂得更低,聲音愈發恭謹:「老奴不敢妄議軍國大事。」

  「然……據老奴查探,北涼軍近年軍械更新確比其餘邊鎮頻繁,王家掌控的北境三州,礦冶、匠作多與軍中關聯甚密。」

  「且……王老侯爺治軍嚴苛,賞罰分明,麾下將士用命,戰力冠絕諸邊,此乃不爭之事實。」

  「戰力冠絕……」

  姬無涯咀嚼著這個詞,眼神愈發幽深。

  是啊,北涼軍能打,這是先帝在時就公認的。

  正因為能打,才能將妖族死死擋在國門之外百餘年。

  也正因為能打,王戰天在北境的威望才如日中天,隱隱有北境只知有王侯,不知有朝廷的風聲傳入他的耳中。

  先帝晚年,對王家已多有猜忌,刻意扶持其他將門加以制衡。

  他登基後,這種猜忌非但未減,反而因北涼軍愈發尾大不掉而加劇。

  此次妖族大舉入侵,固然是心腹大患,但某種程度上……何嘗不是一個機會?

  一個既能消耗妖族,也能……敲打王家的機會。

  「北境戰事吃緊,將士用命,朝廷自然不能坐視。」

  姬無涯轉過身,語氣恢復了平靜,「但國庫空虛,東南水患剛撥了賑災銀,西北也不安分,處處都要用錢。」

  「北涼軍的補給,關乎國本,不可不給,亦不可全給,更不可……給得太痛快。」

  他走回御案後,提起硃筆,沉吟片刻,在戶部催請的奏疏上批道:

  「北境將士忠勇,朕心甚慰。」

  「然國用維艱,著戶部、兵部會同議處,先緊急調撥粟米三十萬石、火藥兩萬桶、精鐵五萬斤,火速解送北境。」

  「另,內帑撥銀五十萬兩,以慰軍心,余者,容後再議,著北涼侯王戰天統籌全局,務必要確保天門關不失,若失……提頭來見。」

  批完,他將奏疏遞給馮保。

  「即刻發還,告訴閣老們,北境事急,但朝廷有朝廷的難處,讓他們擬個章程,既要保障前線,也不能竭澤而漁。」

  「奴才遵旨。」

  馮保雙手接過,心中瞭然。

  這批覆,給的不足要的一半,尤其是最關鍵的銀兩和精鐵,卡住了大半。

  所謂容後再議,在官場上往往就意味著遙遙無期。

  陛下這是既要北涼軍賣命,又不願讓其過於肥壯。

  「另外!」

  姬無涯似想起什麼道,「聽聞左相近日對北境軍費亦有異議?」

  「他在內閣會議上,似乎說了些邊鎮虛耗、當核查實效之類的話?」

  馮保心中一凜,知道這才是今晚的重頭戲,謹慎答道:「回陛下,左相確有此論。」

  「言及歷年北境軍費獨占鰲頭,然戰果雖著,損耗亦巨,當遣得力幹員前往監軍、核驗,以防中飽私囊,虛報戰功,徒耗國帑。」

  姬無涯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左宗,當朝首輔,文官集團領袖,與以王戰天為代表的武將勛貴集團素來不和,矛盾公開已久。

  左宗出身江南清流,最看不上王家這等手握重兵、盤踞地方的跋扈武夫,屢次在朝堂上抨擊北涼軍費開銷無度,有藩鎮之嫌。

  而王戰天則鄙夷左宗等文人空談誤國,不懂軍事。

  兩人在御前爭執不止一次。

  如今,左宗這是嗅到了機會,想借陛下敲打王家之風,再狠狠推一把,最好能派出他的人去北境監軍,插手北涼軍事務,甚至抓住一些把柄。

  「左相忠心體國,關心軍費使用,也是應有之義。」

  姬無涯不置可否,「此事,交由內閣先議著吧。」

  「北境戰事正酣,監軍一事,須得謹慎,人選嘛……更要仔細斟酌,莫要影響了前方將士士氣才好。」

  馮保低下頭:「奴才明白。」

  他清楚,陛下這是要借左宗這把刀,給王家持續施加壓力。

  「你去吧。」

  姬無涯揮揮手,重新閉上了眼睛。

  制衡,永遠是他這個位置最重要的功課。

  北境的妖族要防,北境的將軍也要防。

  其中的分寸拿捏,如履薄冰,耗盡心神。

  ......

  而就在皇帝批覆的第二天晚上,京城東城,一座占地廣闊的府邸內,書房燈火同樣通明。

  當朝首輔,文淵閣大學士左宗,正與兩名心腹門生低聲密議。

  他年約六旬,清癯矍鑠,三縷長須打理得一絲不苟,身著常服也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官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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