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林班頭，張縣尉
臘月二十八，縣衙後堂。
張縣令放下手中的州府公文，抬眼看向垂手侍立的張頭兒和林硯秋，眼中閃過一絲如釋重負的欣慰。
「批覆下來了。」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絲輕鬆，「吳縣尉因公殉職，張大山和林硯秋剿滅黑風寨山匪有功，張大山接替縣尉之職，林硯秋升任班頭。」
張頭兒身軀微微一震，眼中迸發出壓抑不住的喜色。
林硯秋眼睛一亮。
果然，死了吳縣尉一個，他和張頭兒都升了。
如今的張頭兒，已經是張縣尉了。
張縣令的目光轉向張大山，語氣緩和了些：「大山，你統領全縣緝捕、巡防、治安一應事務。需要用心做事，千萬別辜負了頭上烏紗。」
「叔父！」張大山激動之下，竟忘了官場稱謂，撲通一聲單膝跪地，「侄兒定不負叔父栽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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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張頭兒本名張大山，正是張縣令的遠房侄兒。
當年張縣令初到青山縣任職，勢單力薄，便暗中將在軍中當過斥候的張大山安排進縣衙，從最底層的差役做起。
這些年，張大山憑著實打實的功績和狠勁，一步步爬到捕頭之位，成為張縣令在縣衙中最可信賴的臂助之一。
只是這層關係，除了陳師爺等極少數心腹，外人一概不知。
就連林硯秋，也是此刻才恍然——難怪張頭兒對他屢次維護提攜，除了欣賞他的能力，恐怕也有張縣令的暗中示意。
「起來吧。」張縣令虛扶一下，目光又落在林硯秋身上，「硯秋，你獻策水泥、安置流民、協助平定地方匪患，功不可沒。」
頓了頓，他語氣嚴肅道：「不過，你如今根基尚淺，又兼併黑石村，風頭太盛。開春之前，務必低調行事，穩紮穩打。莫要再給人遞刀子，明白嗎？」
林硯秋深吸一口氣，躬身長揖：「學生明白，謝大人提攜！定當謹言慎行，以穩為主。」
張縣令點點頭，從袖中取出兩份蓋著朱紅大印的文書，分別遞給二人。
「好了，去吧。」張縣令揮揮手，重新拿起案上的公文，「明日除夕，早些回去準備。開年之後，有的是硬仗要打。」
離開縣衙時，天色已近黃昏。
張大山用力拍了拍林硯秋的肩膀，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讚賞與親近。
「好小子！我就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這才幾個月？從白身到班頭，我當年爬到這位置，可花了整整八年！」
林硯秋笑道：「全賴張縣尉和張縣令提攜。」
「叫啥縣尉？沒外人，還是叫張頭兒順耳。」張大山嘿嘿一笑，壓低聲音道，「叔父讓我告訴你，黑石村那事兒，州府那邊他自有分寸打點。但你得把尾巴收拾乾淨，該立的規矩立起來，該安撫的安撫好。眼下盯著你的人，可不止縣裡那幾家。」
林硯秋神色一凜：「我明白。黑石村的戶籍、田冊，我已讓周村長和陳師爺派來的書吏一同整理，開春前必定理清，肯定不會耽誤春耕。」
「這就好。」張大山點了點頭，「還有件事，你那護村隊，人數是不是太多了？」
林硯秋坦然道：「算上黑石村新編入的青壯，已經超過三百。不過我已將他們分為三隊，一隊負責水泥窯廠和修路工地的護衛，一隊負責村內巡邏治安，另一隊作為輪訓預備。」
「人數確實是多了點，但用項也多啊！」
「再說了，現在這年景，手裡沒點硬傢伙，守不住家業。錢家、孫家覬覦那水泥配方，還有吳縣尉，眼饞黑火藥配方。如果不是我有幾分本事，早已經埋骨黃泉了。」
張大山沉默了許久。
「你說的沒錯。」張大山望向灰濛濛的天空，雪花落在他粗糙的臉上，瞬間融化，多了幾分落寞。
「這世道，怕是安穩不了幾年了。你心裡有數就好，但切記，明面上絕不能授人以柄。你上位這麼快，還掌握著水泥、黑火藥配方，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盯著你！」
「明白！」林硯秋心頭一凜，重重點頭。
二人又低聲商議了片刻，這才在縣衙門口分手。
林硯秋揣著任命狀，踏著越積越厚的雪，朝青山村方向走去。
寒風刺骨，他的心卻火熱一片。
班頭。
雖只是吏非官，卻已踏入了這個時代的權力結構。
從今往後，他不再是無根浮萍，而是青山縣治安體系中的一環，名正言順地掌握著部分武力與話語權。
更重要的是，張縣令叔侄對他的支持已明朗化。
這意味著，在青山縣這一畝三分地，他有了堅實的靠山。
當然，權力也意味著責任與風險。
吳縣尉雖倒，其背後在州府的關係未必甘休。
錢、孫兩家餘孽可能反撲。
其他覬覦水泥利益的勢力虎視眈眈。
李家冤案更是懸在頭頂的利劍。
這麼一想，距離安穩過踏實日子，還遠著呢！
…………
除夕。
雪停了，天色依舊陰沉，但青山村卻一掃往日沉悶，處處洋溢著難得的喜慶。
村中主路兩側，插上了村民自製的簡陋彩旗。
家家戶戶門前，貼上了紅紙剪的窗花和福字。
村中心的打穀場，如今已成了聚集地。
數口大鐵鍋架在臨時壘起的灶台上，底下柴火噼啪，鍋里咕嘟翻滾著濃稠的「團圓粥」。
粥里不僅放了足量的粟米，還切入了醃肉丁、干野菜、野山菇。
香氣霸道地瀰漫開來，引得孩子們圍著鍋台轉，不住吞咽口水。
周村長穿上了唯一一件沒有補丁的深藍棉袍，站在磨盤上，滿臉紅光地吆喝著：「排隊！排隊！老人孩子在前，青壯在後！人人有份，管夠！」
王瘸子和李開山帶著護村隊員維持秩序，雖面容嚴肅，眼角卻都帶著笑意。
黑石村併入的村民，也已融入了隊伍，臉上不再是麻木與絕望，而是忐忑中帶著期盼。
這個年，已經是災荒年來，青山村年景最好的一年。
不止能吃頓飽飯，更是能喝上熱乎乎的肉湯，肚子裡有了油水！
林硯秋剛出現在打穀場，人群頓時沸騰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