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你，圖什麼？
聽到身後的聲音，韓厲心頭一凜，迅速轉身。
身材魁梧的李開山，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眼神銳利，透著戒備。
而且，對方的手搭在弓箭上，保持著射箭的姿勢，只要他稍有異動，對方射出的箭，就會射穿他的喉嚨！
韓厲認得這種眼神——那是真正見過血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冷漠！
「路過，看看水泥。」韓厲面色平靜，不慌不忙地答道。
李開山沒有放鬆警惕，聲音反而更冷了，「看水泥？看到原料堆後面來了？」
韓厲沒有說話。
他知道，自己藏不住了。
「你是護村隊的？」
李開山眉頭一皺，「你管我是誰？我問你話呢，你到底是什麼人？！」
韓厲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從懷裡緩緩掏出一塊銅牌，亮在他面前。
銅牌上，刻著幾行字——青州，巡檢司。
「我是青州府巡檢司，巡檢副使，韓厲。」
李開山的瞳孔猛地收縮。
韓厲收起銅牌，聲音平靜道：「帶我去見林硯秋。」
水泥工坊內。
林硯秋正蹲在一號窯前，和周二虎一起查看新出的一批熟料。
灰白色的塊狀物剛從窯里取出來，還帶著餘溫，斷面均勻細膩，光澤不錯。
「這一批成色好。」周二虎眉開眼笑，「林爺，照這速度，再有兩個月，咱們就能把路修到小河莊那邊了！」
林硯秋點點頭，正要說話，忽然聽見外面傳來一陣騷動。
李開山大步走來，臉色古怪，身後跟著一個四十出頭的男人。
林硯秋心頭一動。
李開山走到他面前，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絲難以置信。
「秋兒哥，這人說他是州府來的巡檢副使，叫韓厲。」
林硯秋瞳孔微縮。
韓厲。
此刻，竟然以這種方式，出現在他面前。
林硯秋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
然後，他上前一步，抱拳行禮。
「青山縣班頭林硯秋，見過韓巡檢。」
韓厲看著他。
眼前這個年輕人，不過二十出頭，穿著尋常的粗布衣裳，褲腿上還沾著泥點子，手上滿是灰塵，活像個剛從工地上爬起來的泥瓦匠。
可他站得很直，眼神很穩，行禮的動作不卑不亢，開口的聲音不急不躁。
韓厲忽然想起秦老漢說的那句話，「浪子回頭金不換。」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微微點頭。
「林班頭，久仰。」
「我這一路走來，聽了太多遍你的名字，也聽了太多人對你的誇讚。」
「我有一個問題，想請你為我解惑。」
韓厲直視著林硯秋平靜的雙眸，一字一頓的問道：「你，到底想要什麼？」
這個問題，直接，鋒利，沒有任何遮掩。
周圍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不自覺地放輕了動作，豎起耳朵，眼睛在林硯秋和韓厲身上逡巡。
「韓巡檢想聽真話，還是想聽套話？」
韓厲眉頭微挑，「真話如何？套話又如何？」
「套話簡單。」林硯秋笑了笑，只不過，那笑容很淡很冷，「卑職身為朝廷命官，自當恪盡職守，保境安民，為朝廷分憂，為百姓造福。水泥也好，化雪存水也罷，都是為了造福百姓。」
韓厲沉默了片刻，緩緩搖頭。
「我要聽真話。」
「那好。」林硯秋收起笑容，神色變得認真起來，「那我就跟韓巡檢說說真話。」
「韓巡檢這一路走來，想必看到了不少東西。水泥路，水泥房，蓄水坑，護村隊，還有那些正在抽芽的莊稼。」
「您知道這些東西，是怎麼來的嗎？」
「水泥，是我琢磨出來的。化雪存水的法子，也是我想出來的。護村隊，是我一手組建的。黑石村那一千多口人，是我做主收留的。」
「您問我想要什麼，那我反倒是要問您，我折騰這些東西，圖什麼？」
「圖錢？水泥按成本價賣，賒帳都行，到現在還欠著一屁股債。」
「圖權？我一個小小的班頭，在縣衙里排不上號。縣令、縣丞、縣尉，哪一個官職不比我大？」
「圖名？名聲這東西，看不見摸不著，能吃嗎？能喝嗎？能當糧吃還是能當水喝？」
韓厲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正因文想不通林硯秋為什麼要這麼做，他才會問出「你，到底想要什麼？」
他不相信，這世上真有人什麼都不圖。
那不是人，那是聖人！
林硯秋看著韓厲，一字一頓道：「韓巡檢，您見過餓死的人嗎？」
韓厲沉默了。
他見過。
而且，見過的太多了。
逃荒的流民，路邊餓殍，易子而食的人間慘劇……
「去年冬天，黑石村的人跪在我面前，求我收留他們。他們說，村里已經斷糧三天，餓死了七個人。老人餓得躺在床上起不來，孩子餓得連哭都哭不出聲。」
「韓巡檢，您知道那種感覺嗎？」
「一大群活生生的人，跪在你面前，就為了一口吃的。」
「他們求你，不是因為你有權，不是因為你有勢，是因為你手裡有糧，而他們沒有。」
「你給，他們活。你不給，他們死。」
林硯秋的聲音沒有起伏，可每一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在韓厲心上。
「我那時候就在想——如果有一天，這十里八鄉，每一個村子，每一個人，都不用再跪著求人，都能堂堂正正地活著，那該多好？」
「所以您問我想要什麼，我想要的很簡單，就是要這十里八鄉的百姓，都能吃飽飯。」
「我想要這青山縣，再沒有一個餓死的人。」
「我想要那些跪過的人，能站起來，挺直腰杆，堂堂正正地活著。」
堂堂正正，活著！
這幾個字，讓韓厲沉默了很久。
很久。
「你這些話，」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喉嚨里堵了什麼東西，「是說給我聽的，還是你的真心話？」
林硯秋笑了。
「韓巡檢，我林硯秋雖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可也犯不著當著這麼多鄉親的面，說假話。」
「您隨便問他們。我林硯秋有沒有騙過他們一粒米？有沒有剋扣過他們一文錢？有沒有說過一句空話？」
韓厲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那些村民，一個個迎上他的目光，沒有躲閃。
周二虎梗著脖子說道：「巡檢大人，林爺要是說假話，俺周二虎第一個不答應！」
「林爺說話，從來都是板上釘釘！他說水泥按成本賣，就是按成本賣。他說賒帳等秋後還，就是等秋後還。俺們信他！」
「俺那孫子，去年差點餓死，是林爺給的糧，林爺是活菩薩。」
韓厲聽著這些話，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