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巡察使到來
青山村。
韓厲是在晌午時分踏上那條水泥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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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白色的路面平整堅實，與兩旁坑窪的土路形成鮮明對比。
他刻意放慢腳步，用力在地上踩著，感受著腳下的觸感。
結實、堅固、平整。
這路修得比縣城的官道都好，如果整個青州府，都能修上這樣的路，方便百姓出行，方便貨物暢通，有了繁榮的貿易，百姓兜里有了錢，還怕百姓吃不上飯嗎？
他在心裡默默想著，眼前似乎出現了水泥路鋪滿整個州府的畫面。
那畫面讓他有些激動，眼眶竟不自覺的紅了紅。
他連忙抹了一把眼睛，深吸一口氣，向村內走去。
村口沒有設卡，也沒有人盤問。
幾個孩童正在路邊的空地上玩耍，手裡拿著簡陋的木刀木劍，追來逐去，笑聲清脆。
見有陌生人走來，他們停了停，好奇地打量著，卻也不怕生。
其中一個虎頭虎腦的男孩，還衝他咧嘴笑了笑。
韓厲微微頷首，繼續往裡走。
村道兩側，土坯房和正在興建的水泥房屋交錯分布。
有幾座已經完工的，灰白色的牆面在陽光下泛著光，門窗框得整整齊齊，屋檐下還晾著些乾菜、獸皮。
一個婦人端著木盆從屋裡出來，盆里裝著剛洗好的衣裳。
她看見韓厲，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又若無其事地開始晾曬衣裳。
不慌張，不好奇，不躲閃。
「整個村子的人，精氣神都不一樣。」韓厲心中暗暗想到。
再往前走，是一片開闊的打穀場。
二十幾個青壯正列隊操練，有人持刀盾，有人執長矛。
領操的是個瘸腿的漢子，嗓門大得驚人。
「刺！收！再刺！動作要狠！你當是戳豆腐呢？那是敵人！不刺死他，他就刺死你！」
韓厲遠遠站著，看了一會兒。
那些青壯的動作還算不上行雲流水，但有一股子狠勁。
尤其是那瘸腿漢子，雖身有殘疾，往那裡一站，卻自有一股沙場悍卒的氣勢。
韓厲在州府巡檢司多年，眼光毒辣得很。
他一眼就看出，這瘸腿漢子絕不是普通村民——那是在戰場上見過血的。
護村隊。
這就是密報里說的「私蓄武裝」。
韓厲不動聲色，繼續往村里走。
轉過一個彎，眼前豁然開朗——五個巨大的蓄水坑，整齊地排列在村北的空地上，坑壁灰白光滑，在陽光下泛著微微的水光。
坑邊有人正在忙碌，有的在往坑裡推雪，有的在用木桶往外舀水，倒入旁邊臨時開挖的淺渠；渠水汩汩流向遠處的田地，田壟間已經冒出一片嫩綠。
韓厲走過去，蹲在一條水渠邊，伸手探了探。
水是涼的，清澈見底。
他抬起頭，望著遠處那片綠油油的田地，心中微微震動。
在柳樹屯、趙家窪、小河莊，他聽村民說了無數遍「化雪存水」。
直到親眼看見這五個巨大的蓄水坑，看見那汩汩流淌的渠水，看見那一片倔強生長的嫩綠，他才真正理解——這法子，是真的。
不是異想天開，不是騙人的把戲。
是實實在在的活路。
一個正在挑水的年輕村民路過，見韓蹲在水邊，停下腳步，笑呵呵地問道：「外鄉來的？看著稀奇？」
韓厲站起身，點頭道：「路過，聽說你們這兒有水泥，來看看。」
「水泥啊？」年輕村民往村東頭一指，「那邊，水泥工坊。你順著這條路往前走，拐個彎就能看見。」
韓厲道了聲謝，往村東頭走去。
一路上，他越看越心驚。
青山村的村民，和他這三天見過的其他村子的村民，完全不一樣。
不是說吃得多飽、穿得多暖——他們臉上也還有菜色，衣裳也打著補丁。
可他們的眼神不一樣。
那是一種知道自己活下來了，並且會一直活下去的光。
他們在說話時會笑，在幹活時會哼小調，看見孩子會摸摸頭，看見老人會讓讓路。
他們不慌張，不焦慮，不絕望。
韓厲見過太多災荒年的村子。
那種死氣沉沉、人人麻木、眼神空洞的樣子，他閉上眼睛都能想起來。
可青山村不一樣。
這個村子，是活的。
他忽然想起秦老漢說的話，「他是真把咱老百姓當人看。」
韓厲沉默了。
…………
水泥工坊在村東頭，占地不小，幾座新蓋的棚屋連成一片，旁邊堆著小山似的原料——灰白色的石灰石、黑色的煤渣、黃色的黏土。
一百來個村民正在忙碌，有的在粉碎原料，有的在往窯里添柴，有的在攪拌水泥漿，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煙塵味。
韓厲慢慢走近，卻沒有直接進去，而是站在不遠處，借著幾堆原料的遮擋，悄悄觀察。
工坊里秩序井然，分工明確。
人數雖多，卻並不顯得雜亂。
一個看著像工頭的中年漢子正在指揮調度。
「三號窯的火候差不多了，準備出料！」
「原料組的，石灰石碎細點，別偷懶！」
「攪拌那邊，水泥砂漿的配比記牢了——三份砂，一份水泥，水適量，別稀了也別幹了！」
「還有五號窯那邊，該上料了，趕緊動起來。」
韓厲靜靜看著。
他注意到，那些幹活的村民，沒有一個偷奸耍滑的。
他們幹得專注，賣力，偶爾有人擦把汗，臉上還帶著笑。
一個年輕人幹完手頭的活，跑到工頭身邊，笑嘻嘻地問。
「二虎叔，林爺說等這批水泥賣了，給咱們發工錢，真的假的？」
工頭瞪了他一眼，笑罵道：「林爺說話，什麼時候不算數過？你個猴崽子可別拿了錢去買酒喝！」
年輕人撓撓頭，嘿嘿一笑，「我就是隨口問問。」
工頭佯怒，抬起腳要踢他，那年輕人卻先一步笑著跑開了。
韓厲看著這一幕，心裡又是一動。
一個能讓村民發自內心信任的人，一個能讓村民幹活都帶著笑的人。
這樣的人，會是密報里說的那種人嗎？
而且，在這個肚子都填不飽的年景，竟然有普通村民有錢買酒？
韓厲正想再靠近些，忽然，身後傳來一聲低喝。
「站住！幹什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