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抱歉,我要借用一下這個男的」


  「討厭?」

  汐見眼裡浮現錯愕。

  「嘛,反正就是那麼一回事,我在中學校的時候發生過一些不愉快的事,她作為當事人之一,也受到了波及……所以我想,她肯定很討厭我。」

  「是嗎……」

  汐見仿佛在咀嚼這句話般,點了一下頭。

  「難不成……成海同學之所以選擇椿高,也是因為……?」

  「是啊,算是想讓自己重新開始吧。」

  隨著「咔噠」一聲,成海在自動販賣機蹲了下來。

  「我本來以為中學校畢業後,就再也不會見到她了,沒想到居然會因為聯合活動再次碰面……難道這就叫「冤家路窄」?」

  如此,成海不置可否地微笑,拿著飲料用視線問她「可以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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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汐見點頭,往旁邊挪動,讓出空位給成海。

  「成海同學說……不愉快的事,是指什麼?」  「既然都說是不愉快的事情了,我不太想回想耶。」

  這句話的語氣雖然聽來漫不經心,但很明顯是拒絕的意思。

  從成海用若無其事的態度層層包裹的語氣里,隱約可以聽出些許自嘲。

  換成平常,汐見應該能輕易問出口的問題,如今卻卡在喉嚨深處說不出來。

  「該不會是……和情感糾葛有關吧?」

  汐見置於膝蓋上的雙拳微微顫抖。

  「怎麼可能。」

  相對於她若有所思的表情,成海表現得極其平靜,只是稍微把頭歪向一邊。

  「就是一時不成熟,有些得意忘形罷了,事情過去那麼久,我也不是很在意了。」

  汐見直覺地認為成海在說謊。

  「下周就要考試了,準備得怎麼樣?」「一點都沒複習,這次肯定慘了」。

  就像這種膚淺的對話一樣,成海的話毫無可信度,是學生所特有用來保護自尊心的脆弱防線。  「其實,我也有事想問汐見同學。」

  成海啜飲一口飲料,說道。

  「什麼?」

  「汐見同學……跟你姐姐相處得不好?」

  「沒那回事,我和姐姐並沒有什麼不愉快,不如說連吵架都幾乎沒幾次。」

  汐見想也不想便搖搖頭回道,她的回答和表現都毫無破綻。

  也因為如此,成海沒來由覺得,她的回答只是對預想範圍內的提問做出早有準備的應對。

  「是這樣嗎。」

  他的聲音中沒有困惑,只是溫柔地確認對方的意向。

  「沒錯。」

  汐見毫不猶豫地點頭,接著,白皙的喉嚨抽動了一下。

  一直以來,她所認識的成海,儘管嘴上說著憊懶的話,但為了維繫認識的人之間的感情,總是想辦法解決。  水城學姐和常磐學姐的時候也是,自己跟風羽子同學的時候也是。

  可是,成海也絕對不會跨過最後那條線,他堅決與其他人之間拉出的那條明確的界線。

  汐見想,或許正是因為他不願意說出口的那件事。

  他怕受到傷害,也怕傷害別人,所以才只敢唯唯諾諾在一旁守護。

  她忽然意識到,就和成海用若無其事的語氣藏起自己的真心一樣,她何嘗不是在做同樣的事?

  既然如此,又怎麼能一廂情願地期待對方告訴自己真心話?

  做出覺悟後,汐見繼續說下去:

  「我不討厭姐姐,只是……每次面對姐姐,我都覺得自己不止在面對姐姐。」

  「這是怎樣?」

  「一直以來,我跟姐姐的關係,跟家人的關係,其實都很冷淡。」

  汐見擺在大腿上的左手緊緊握著裙子。

  「成海同學應該知道,我們家的家世吧?」  「稍微聽幾個人講過,是擁有大量土地的豪農對吧?就像《冰菓》里的千反田家一樣。」

  「嗯,我們家的歷史可以追溯到戰國時代末期,是尾張本地的地侍,坐擁連綿的農田,負責與領主折衝,談判租稅,對於村子間的糾紛,也扮演法官角色,在戰爭來臨時,還要組織青壯年出陣,御恩奉公。」

  汐見點了點頭,說起過去時,目光變得縹緲。

  「慶長12年(1607年),江戶幕府的開府之君德川家康將第九子義直轉封到尾張國,汐見家作為尾張德川家家臣的歷史,就是從那時候開始。」

  成海靜靜聆聽這名青春的少女,講述著背負在她身上的祖先榮光。

  「戰後由於農地改革,汐見家失去了大量出租的土地,僅剩一小部分自耕地,不過當時的汐見家當主是個有能之人,他引進培育高附加值的農作物,帶動村民致富,之後更是把賺來的錢都投入到企業化經營中,讓汐見家順利渡過了難關。」

  「這樣,是段中興家業的佳話呢。」

  「沒錯,但是下一代的當主,也就是我的爺爺就沒那麼優秀了。」

  汐見口吻平靜地繼續講述:

  「他生長在經濟高速增長的年代,不甘心只當個農民,於是自信地將家產都投入到製造業當中,結果由於廣場協議,使得他跟美國人簽訂的合同反成了扼死家裡的鎖鏈,到我父親這一代,汐見家的企業已經搖搖欲墜,過去用賺來的錢慢慢買回來的土地也全都又賣了出去。」

  「然後呢?這次是汐見同學的父親力挽狂瀾?」

  既然汐見現在還是別人口中的「二小姐」,就意味著汐見家又一次度過了難關。  汐見靜靜地搖頭。

  「沒,我父親他……在我小的時候就去世了。」

  「咦?」

  成海睜大眼睛。

  「抱歉。」

  「為什麼要道歉?」

  汐見不明就裡地側著頭。

  「因為……」

  成海組織語言之際,看見汐見從裙子的口袋裡掏出手機,用手機滑來滑去,大概在找照片。

  不久後好像找到了,她身子往成海這邊挪過來。

  「帶領當時的汐見家走出困境的,是我的母親。」

  汐見亮出的手機屏幕上,是一張有年代的網頁新聞截圖。  「汐見紗夜,這位女性經營者的名字必將會留在島國經濟界的歷史中。」

  一如島國媒體誇張風格的新聞標題下,附著一張身穿黑色留袖和服的女性的側臉照片。

  烏黑長髮一絲不苟地盤在後腦勺,全身散發沉穩的氣息,臉蛋高貴且美麗,看上去比成海的父母年輕得多,莫非美女的基因還具有抗衰老的功效?

  不,也可能是因為照片本身就已經過去很久的緣故。

  成海繼續看新聞的正文:

  「身為汐見農業株式會社前任社長的遺孀,她一手從危機中挽救了企業,不僅重振了陷入經營困境的家業,並帶領企業取得了長足的發展,這份成就幾可稱之為傳奇。」

  「如今,她依舊常年活躍在企業經營第一線,從不滿足於現狀,總在探索著新的發展戰略,同時致力於為企業培養下一代領導,構建可持續運營的商業模式。」

  「汐見紗夜……她是汐見同學的母親?」

  「嗯,外人都叫她「汐見家的女帝」。」

  「這個我倒是聽會長跟我講過。」

  「哦。」

  汐見不知為何,因這句話多看了成海一眼,然後繼續說下去:  「父親去世後,所有人都以為汐見家會徹底跌入谷底,但母親卻在這個時候站了出來,她遏制住了企業的虧損,重整態勢,不僅做到了扭虧為盈,還成立汐見商事株式會社,擴大了經營規模,把業務涵蓋農產品的生產、加工和銷售,重振了汐見家族的影響力。」

  「女強人啊……」

  「嗯,母親她真的很厲害,也很堅強。」

  汐見的雙眼看著地面,仿佛拂去掩蓋過去記憶的灰塵般不斷眨著。

  「在那之後,汐見家就成了我母親的一言堂,她在家裡說一不二,就算是爺爺奶奶在決策上也無法忤逆她。」

  汐見露出複雜的表情說道:

  「然後,母親對長女,也就是我的姐姐抱有很深的期待,也屬意她能繼承家業。」

  「就是剛才主持會議的……」

  「是的,像在這種場合露面一向都是長女的工作,相較之下,我不過只是姐姐的附屬品,有沒有我其實都一樣。」

  汐見自嘲地彎起嘴角說道。

  「……咦?那個——」

  成海說到一半就梗住,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見到意志消沉的少女,自己理應說些什麼,但汐見獨自累積的這段過去,是只有當事人才能進入的私密領域,身為外人,成海絲毫沒有踏入的餘地。

  假使真的要安慰她,自己又該以何身份,以何立場?

  成海原地僵住,等待她的下一句話。

  然而,現場沒人說話,只有某種堅硬物體的碰撞聲響起。

  喀噠。

  這好像鞋跟踩在地板上的聲音。

  腳步聲一步步逼近,成海差點錯聽成自己的心跳,或是只有自己能聽見的幻聽。

  有那麼一瞬間,他甚至以為,一直深藏在心中的疑惑變成實體出現了。

  但是,聽到那聲音的人似乎不是只有他一個人。

  汐見也將視線移向逼近的腳步聲。

  「啊,找到了……」

  是風羽子同學、若宮老師,還有一里同學。  「小愛瑠,成海同學~你們在這裡啊,我們打算回去了,要順路一起嗎?」

  似乎是注意到兩人間的氛圍有點低氣壓,風羽子同學露出閃閃發光、惹人憐愛的治癒微笑。

  成海看了一眼汐見。

  「嗯,一起吧。」

  汐見點了一下頭。

  五個人一起走出社區中心。

  「話說回來,會議結束後,若宮老師也一直留在講習室跟對方聊天,有得到什麼成果嗎?」

  成海詢問。

  「沒啦,倒是綾女一直在問我保養的訣竅,哼哼,我看起來有那麼光彩照人嗎?最近一段時間天天熬夜,皮膚都變差了。」

  若宮老師的心情似乎特別好,眉開眼笑地說道。

  ……還是不要提醒若宮老師,打破她的美好幻想好了。

  「綾女……若宮老師一下子就和那位學生會長搞好關係了呢。」  「是啊,畢業後我就一直在椿高教書,真是好久沒見到這麼有活力的學生了。」

  若宮老師頗為感嘆。

  「她說自己是第一次當學生會長,為了能策劃好這次活動做了很多準備,而且希望能把活動辦得更盛大一點,看到這副幹勁十足的樣子,就讓我想起天神下選上學生會的那時候了……」

  「會長……」

  這次成海身上的委託可不止聯合活動這一件,還身具把房間裡的初奈同學拽出來的艱巨任務。

  只是目前的幾個辦法全都在她面前折戟,就跟今天會議上的討論一樣,所以我該怎麼辦才好?

  要不要去棒球部借根球棒?天神下家用的玻璃應該不是很貴吧?

  「嗯?成海怎麼了嗎?」

  「不,沒什麼……」

  「是哦,你們今天一個個好像都怪怪的。」

  若宮老師疑惑地側著頭。

  「莫非是在擔心聯合活動的事情?」  「就今天會議的險惡氣氛而言,很難不讓人擔心,要是之後的會議也一直延續這個樣子就糟了。」

  「安心吧,這次老師會一直陪伴始終的。」

  若宮老師對四名少男少女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

  就是這樣我才不能安心啊。今天的企劃百分之九十都是被您否定的耶。

  由於是休息日,車站沒什麼人。

  坐在牆邊的凳子上,成海大大嘆了口氣。

  不鏽鋼凳子特別涼,成海儘量往前坐減少接觸面。

  旁邊的一里同學也一動不動累壞了。她今天好像一句台詞都……就只有一句台詞。

  「好想回家……」

  聽到一里同學的心聲,成海也深深點頭。

  明明是周末卻還加了小半天的班,他現在也只想回家。

  風羽子同學似乎從表情看出汐見的心事,對她投以關心的微笑,說著兩個人之間的悄悄話。  此時,廣播傳來了電車到站的通知。

  從遠方的鐵軌射來一束炫目的白光,成海為此眯起了眼睛。

  「那麼,我先回去了。」

  汐見結束與風羽子同學的聊天,對眾人說道。

  (註:島國的車站會停靠不同的線路。)

  「嗯嗯,路上要小心哦。」

  「明、明天見。」

  「嗯,再見。」

  汐見在胸前輕輕揮手,隨後走向滑行至月台的電車。

  「對了,成海同學。」

  風羽子同學此時走過來跟成海說道。

  「你待會兒有事嗎?」  「沒有,怎麼了嗎?」

  「這樣啊。」

  聽到這句話,風羽子同學好像靈機一動那般「啪」地拍了一下手。

  「如果沒事的話,待會兒要不要來我家?汐梨也一直想說要跟成海哥哥玩。」

  「唔,倒是沒關係——」

  成海說到一半,忽然感受到刺在臉上的視線。

  只見汐見走到車門前忽然停住,回過頭,直直地凝視著成海。

  ?

  「怎麼了?還有什麼話——」

  冷不防地,汐見一口氣縮短彼此的距離,緊緊地握住成海的手臂。

  「抱歉,各位,我要暫時借用一下這個男的!」

  說完,她便用力地將成海拽進車廂。  「咦?」

  風羽子同學不禁傻住,緊接著猛然開口:

  「等一下,小愛瑠——」

  只可惜晚了一步,車門關閉,電車在視線前方不遠處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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