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真是讓人討厭啊,成海和希」」
「倒是可以。」
成海點點頭,反正就10分鐘的路而已。
「是說,這麼熱的天也騎自行車?」
他看著自行車在昏暗的暮色里反射著淡淡的光線。
「我記得紫吹中學校時是搭電車上學的吧?從家騎到學校不會很累嗎?」
「習慣以後其實還好,因為有自行車道,所以挺快的。而且爸媽知道我騎車上學後,就不幫我續訂電車月票了。」
「有自行車道的確很方便。」
「至於另一個理由……」
紫吹突然轉過頭,仿佛在模仿他剛才的口吻。
「……是自己騎車上學的話,就不會遇到讓自己不愉快的人了。」
「…………」
沉默橫亘在兩人之間。 「不過,也不會很熱啦。」
紫吹硬是重新接續上一個話題,輕拍自行車的置物架。
「騎行的時候因為有風,反而更涼快,要不要我送成海一程?」
「載人要罰款3000円,還是算了。」
成海敬謝不敏地半舉起手。
「噗。」
紫吹撲哧一笑。
「拒絕的理由別具一格呢。」
「另一個理由是紫吹家和我家是反方向,這樣會繞遠路,沒問題嗎?」
「啊~~也是呢,算了,那就只走一小段路好了。」
她沒有繼續堅持,讓成海鬆了口氣。
然後,紫吹便推著自行車大步向前,成海於是跟上去,盯著她的背影,感到有些突兀。 總覺得好像跟一個陌生人在一起一樣。
偶然間,成海開始打量她。
有個詞叫「女大十八變」,他跟紫吹沒見的時間當然不至於隔了那麼久。
但聽說女孩子只要換個髮型,就會給人截然不同的印象,這點在紫吹身上似乎可得到證明。
她蓬鬆的長髮有微微燙卷,底下的耳墜反射出了亮光,身上隨性地穿著和成海不同學校的制服。
發色依舊保持著清純的黑髮,像是要強調自身清楚系的存在感,就和時下的女高校生沒什麼不同,算是很常見的類型。
再直白些,亦即……量產型。
感覺這麼想很失禮,成海收起了發散的思維。
紫吹仿佛察覺到成海大剌剌打量的視線,推著自行車望向他,把頭歪向一邊,露出疑惑的表情。
「咦?發生什麼事了?」
「沒……只是有點不好意思,大熱天讓你陪我用走的。」
紫吹聞言停了下來,盯著成海,似有意味地莞爾笑著。 「誒,成海居然也會因為給別人添麻煩道歉,你以前是這樣的個性來的嗎?」
她說的沒錯,中學校的成海絕不會說這種聽起來像是在為人著想,但其實是想掩飾什麼的台詞。
率直、有話直說,不做無意義的表面功夫,也絕不允許自己向那樣的東西妥協。
這才是以前的成海。
紫吹像是要他安心那般,面露柔和的笑意。
「沒事,再說一直騎車的話,腿說不定會變粗。」
「是喔。」
成海回應的同時,不動聲色地朝紫吹的雙腿瞥過去一眼。
她從裙擺和略長的小腿襪之間露出的肌膚,有著健康的膚色,線條緊實優美。
「我才騎了三個月,應該還沒有那麼快變粗啦。」
紫吹語氣輕快。
「呃,抱歉。」 被人發現,成海有些尷尬地收回視線。
「沒關係。」
紫吹邊說邊笑。
「反正,現在她們又不在。」
成海嘴角泛起苦笑。
「你這話聽起來好像是我做了壞事一樣。」
「嗯……聽起來是那種感覺嗎?我是想表示出不需要有負擔的態度啦。」
紫吹雙手推著車把,輕鬆地笑笑,隨後似乎漫不經心地問道。
「成海很怕她們?」
「沒,只是……該怎麼說呢,讓她們聽到會有點麻煩之類的……」
用怕這個詞來概括成海對她們的單箭頭絕不準確,即便對此心知肚明,可結果,成海還是沒能找出合適的解釋。
紫吹默默地聽著,半晌後,夾雜著熱意的風中傳來她細微的呢喃。 「看來……她們就是成海在高校找到的女主角囉?」
夕陽已經沉入地平線,龍膽色的天空中,稀稀疏疏的星星眨著眼。
「並不是這樣。」
成海看著她的眼睛回答。
他的聲音鏗鏘有力地在地面上彈跳,從他口中說出來的一字一句,慢慢沉沒在灼熱的空氣里。
「男主角也好,還是不一樣的戀愛喜劇人生,這些中二又天真的想法我早就放棄掉了。」
遠方傳來鳴笛,汗水從額頭順著成海的輪廓滑落。
沉默再度造訪,紫吹輕輕拭去。
「誒,這樣啊……」
她盯著成海,忽然奇怪卻又溫柔地嘆了一口氣,雙手攥緊車把手。
「看見成海能這麼幹脆放棄掉過去,享受著現在的生活,真是……讓人嫉妒啊。」
紫吹嘴角勾勒淡淡的笑意,若無其事地說出這句話。 「……我明明,也是打算這樣來的……」
她喃喃地這麼說。
「想和過去的人和事劃清界限,想認識新的朋友,開始新的生活方式,所以才買了這輛自行車,騎著它到處晃悠。」
從她渴望的語氣里,能感受到紫吹拼命想要擺脫過去的荊棘,
「我本來是……這樣打算的……」
她注視著不遠處的機動車道,汽車頭燈連成閃閃的光河,沿著大街川流不息。
紫吹凝望著它們,有如凝望遙不可及的銀河。
「但是……為什麼和預想中完全不一樣呢……」
成海將視線從她哀傷的神情上移開,沉重地張開嘴唇:
「抱歉。」
「為什麼要道歉呢?」
紫吹似笑非笑地看向成海。 「難不成,成海認為這是因為你的原因?」
「呃……」
「少自作多情了。」
她放狠話般這麼說道後,繼續推著自行車向前,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突兀地更換話題。
「成海怎麼看待綾女學姐?」
「咦?這個嘛……應該是個好人吧。」
話雖如此,星崎綾女真正的個性,成海不可能知道。他和綾女會長的交情並不深。
只是恰好在一起舉辦聯合活動罷了。
是這次活動結束後,說不準一輩子都不會再見面的關係。
就成海目前觀察到的星崎綾女,她待人溫和親切有禮貌,傾聽任何人講話時都是一副認真聆聽的模樣,使人覺得很受重視,這是她給人的第一印象。
但在學生會長的庶務部分,她則是一味地尋求他人意見,辦事能力和領導水平並不強。
紫吹曾說,她正是表現出自己靠不住的一面,才使大家凝聚出某種團結的力量。 不過,這位看起來軟綿綿的學生會長,個性卻也有不可退讓的部分。不願意放棄任何人——這種近乎偏執的不理性行為,便是她的底線。
綜上所述,在成海看來,她應該是一個試圖迎合所有人的好人。
「好人嗎?的確……」
意外地,紫吹附和他的意見,語氣中帶著一絲親切。
「是我不好,應該問……成海覺得現在的情況怎麼樣?」
「很不樂觀。」
「具體是指哪裡?」
「這個……」
被問及此處,成海開始在腦中斟酌,要從哪裡說起。
預算問題還是其次。甚至時間也未必是最主要的不利因素。
目前活動首當其衝的,便是他們籌備活動的方式。
綾女會長追求的,是包容所有人的意見,打造一個讓所有人都能滿意、都能覺得自己參與其中,不是被動接受而是主動貢獻的活動。 為此,她將聽取他人意見奉為最高原則,不希望任何人的意見被否定。
成海無法說這樣一定錯誤,但至少在目前這個活動中是這樣。
畢竟,現在已經步入七月,留給他們的時間充其量也就剩下十幾天。
即便按照再樂觀的估計,提案順利通過……不,這根本不可能。
因為十幾個人的頭腦風暴、腦力激盪,會在評估每一項意見時仿佛無限繁殖的菌落,再度萌生新的想法。
在這樣的情況下,哪怕有再多的時間都不夠用。
要突破困境的辦法很簡單。
只要由一個人站出來,毫不拖泥帶水地否定效率低下,或者難以實行的提案,大刀闊斧地改革即可。
然而,目前能做到這點的,只有綾女會長本人。
園藝部這邊只是以協助的名義參加活動,人數劣勢的他們既無法在多數決中通過提案,也沒有足夠的分量支配對方的學生會。
當然,話語權在綾女會長之上的人選也是有的。
菊高和椿高,雙方的立場雖然不同,但都一樣是學生,若要下令指揮,只要找更高一個層級的人來做就好了。 身為活動贊助方的代表,汐見彌津紀,亦或是本次的負責老師,若宮遙。
只要由她們介入,情況便會立刻改善。
但無論是菊高生,還是彌津紀和若宮老師本人,都並不期望這樣。
因為,這意味著「學生自主」的原則被打破。
由學生組織的活動在事實上失敗,最後只能由大人們負責收拾爛攤子,最終呈現出來的結果便是如此。
然後,這個世界對於失敗實在過於苛刻。
例如剛上高校或大學時,企圖改變自己的形象卻失敗,雖然只是初期階段而已,造成的後果就已經非常嚴重。
更不用說在某個重要的比賽、或者正式表演時失敗,周遭的人會一輩子指責你的不是。
只有已經成功的人才會說「失敗是被允許的」。
沒有留下任何成果的人,就算做錯了也不要把這句話掛在嘴邊。
至於還在努力的人,則永遠也不要相信這句如糖果般甜美的謊言。
只要是有一點想像力的人,都能輕易了解「不可以失敗」的道理。 綾女會長想必也屬於這群人。
就算挽回失敗並非不可能,但也不會像長輩或者成功人士所說的那麼簡單。
絕大部分的情況,失敗只會引來更多的失敗。
即便綾女會長隱約意識到這點,卻仍然固執己見,大概在她看來,放棄也是另一種形式的失敗吧。
而菊高學生會的成員們,則是在這種氣氛下,享受「籌備活動」的過程,藉此品嘗工作帶來的成就感,滿足自己的承認欲求罷了。
以上,這正是目前活動進度停滯不前的原因。
「我看到的現象就是這樣……」
成海不確定自己說明得清不清楚,但至少把自己的想法毫無保留地說了出來。
紫吹不發一語,耐心地從頭聽到尾。
等到成海全部說完,她才點了點頭,發出好像在驚訝的「喔」的一聲。
「……因為我一直有在觀察成海的反應,想不到成海看著沒幹勁,但卻觀察得很仔細呢。」
「就是因為沒幹勁,才只能幹看著。」 成海平淡地說道。
不過即便想做,怕是也做不了什麼就是了。
紫吹聞言不禁莞爾。
「不過,成海明明看得很透徹,卻依舊選擇袖手旁觀,讓我真的很驚訝。」
「會嗎?」
「會哦,因為在中學校的時候,成海是絕對不會允許這種事發生的,因為你不允許失敗,為此排擠掉無用的好人也無所謂。」
大概是回憶起過去,紫吹的目光變得縹緲。
她移開視線,轉向漸漸出現在前方的車站幹道。
不過,她似乎不是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
纖長的眼睫上下扇動,仿佛輕柔地觸碰回憶。
「如果那時候也……」
她吐氣又吸氣,自唇瓣間吐出的呢喃,輕盈得仿佛會被夏日的晚風輕易吹散。 「不,果然還是沒有如果比較好。」
帶有一絲自嘲意味的聲音,沒有被迎面而來的風吹散,清楚傳入耳中。
然後,她把視線重新轉回成海的臉上,臉上的表情,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殷切。
瞳孔的深處,仿佛還留有之前未燃盡的火焰。
然後,她用包含著與季節完全相悖的冷意的聲音說道——
「成海和希,你真的……讓人很討厭呢。」
丟下這句話後,她把右手從車把上鬆開。
但似乎又猶豫是往前伸,還是舉到半空中,最後維持著半握不握的手勢,輕輕揮手。
她微微舉起的手,就像無力轉動的樹葉。
「明天見囉~」
輕快的語氣與弱不禁風的手勢截然相反。
「……明天見。」 各自道別後,成海站在車站入口前,目送她颯爽地踏上自行車的踏板,消失在視線盡頭。
回憶跟現實相比,前者肯定會輸上一截。
這種現象所帶來的寂寞感,輕輕刺了一下胸口。
人究竟想從過去找出什麼?
成海搭著回程的客滿電車,在搖晃的車廂中將注意力放到昏暗的遠方,如此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