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我難道是什麼罪孽深重的男人嗎?」
文藝部活動報告~增刊號
https://sto55.com為您提供最新最快的小說內容
《天白家的武士之女,怕工作的大小姐》
作者:佚名(天神下初奈)
「朝辭白帝彩雲間,千里江陵一日還。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
家中為我請的漢學先生,今日講到李太白的《早發白帝城》。
我讀完整篇,向先生提出不期然浮現在腦中的疑問。
「先生,家父去年奉公前往犬山城,曾聽成瀨隼人正提起,犬山城也有『白帝城』之名,莫非和此詩有關?」
「沒錯。」
先生輕輕點頭。
「茂卿在享保三年曾途徑犬山城,目睹木曾川斷崖地勢,酷似唐國的白帝城,故雅贈此名,成瀨大人亦欣然受之。」
先生口中的『茂卿』是他的友人,也是如今名滿天下的大儒,荻生徂徠。
我再度把視線轉回詩文上,將幼時曾見過的木曾川,與素未見面的長江作對比。 聽說長江是唐國的第一大河,曹操曾在那裡擺下鐵索連環船的陣勢。
而木曾川不過是尾張國的大河,恐怕連安宅船都裝不下幾艘。
荻生徂徠,是否是因為難得一見長江和白帝城的風景,才對著木曾川和犬山城感懷呢?就像是把它們當作是……
『平替』……一樣。
在我的腦中,突然浮現出了聽起來格格不入,顯然並不屬於這個時代的詞。
格格不入的事物,總是或多或少地會受到懲罰。
想到這裡,我不禁嘆息。
「可惜,唐國離尾張很遠很遠,中間還隔著大海,我恐怕這輩子都看不到真正的白帝城了。」
「這有什麼,阿波國的鳴門漩渦,駿河國的富士山,都是舉世難得的風景,天下之大,各地自有殊勝,又何羨乎?」
「就算先生這麼說,我提出想去近江國看琵琶湖時,卻被家父用『藩中多事』為由拒絕了,還說我一個女孩子不宜這麼活潑。」
「嘛,總是有機會的。」
先生摸著鬍子,搖頭說道。 先生每次都是這套說辭,講到『煙花三月下揚州』是這樣,講到『豫章故郡,洪都新府』也是這樣。
我已經聽膩了。
當然,我也知道,我不可能去得了這些地方。
揚州、南昌、姑蘇,我只能從《唐詩畫本》上看到它們的樣貌。
儘管如此,我還是表現出消沉的樣子。
先生看我這樣,搖著頭,臉上泛起無奈的表情說道:
「算了,今日看你興致不高,授課就到此為止。」
「是,先生再見。」
我躬身應答,直到目送先生的背影消失,我才露出放鬆的樣子。
手指伸進腳趾與足袋之間的空隙,把白色足袋脫掉,腳直接踩在藺席上。
涼涼的很舒服。
我讓腳掌反覆在藺席上貼合又分開。 因為我還小,屁股沒什麼肉,這樣直接坐在地板上感覺有點痛。
為了舒服些,我把右手墊在了屁股下面,透過肉摸到了骨頭,感覺有點不舒服。
很不舒服。
我的心裡很不舒服。
要說為什麼……
說得傲慢一點,我早就知道自己是個能幹的人。
這邊所謂的能幹,是只要願意努力,就會有成果,並且能夠持續努力的意思。
我認為自己比其他小孩子,都更早理解這兩件事情代表的價值與意義。
或許,是因為我出身武士家族的緣故。
我出身的家族叫做天白家,知行一千兩百石。
說得通俗點,就是有一塊每年能收穫一千兩百石大米的土地,屬於我們家,或者說年貢的收入屬於我們家。
而我的父親,是尾張藩藩主的普請奉行,負責監督、管理匠人修築藩內的城池、道路,或者是各種藩廳建築。 即便從一個小孩子的角度來看,我家也是比其他人家氣派,住在豪華的武士屋敷里。
在天白家出生、成長的我,不可以是個不成材的孩子。
所以即使各種課程多到填滿我的時間,我也只能接受。
劍道、茶道、插花、書法、古琴、上寺子屋,6歲以後還多了漢學。
我想下一個會增加的應該是蘭學課(註:在江戶時代指歐洲人的學術,因是荷蘭人帶來的而得名)。
能夠讓小孩子選擇的選項,我大多都選了。
營建大型工程時,需要絕對的認真和嚴謹,因此天白家的家風便是一絲不苟。
然而,作為宗家長女誕生於天白一族的我,打小卻是個搗蛋鬼。
我想除非有人打斷我的腿,否則任誰也難固我的膝蓋在席上超過一炷香的時間。
——我不想工作,只想玩樂。
這是我作為天白家長女,從小時候就一直有的念頭。
我不記得契機為何,那時的我沒有過去的影子,就像順著木曾川的水流動,受到流水研磨的石頭般圓滑。 說得好聽點是心靈澄澈,難聽點是不會留心注意其他事物。只是讓時間毫不停滯地流逝而去。
回過神來,只有這個想法留在我心中。
我想過著一直玩樂睡覺,隨時做自己喜歡之事的日子,只做自己感興趣的事情。
但我立刻就理解了。
這是不可能的。
這是我作為天白家的長女,無法做到的事情。
因為,掣肘著我的東西,同樣是我珍視的存在。
無論是會改變的事物,還是不會改變的事物,無論是哪一方,我都不想捨棄。
於是,我開始配合起周遭的人。
既然任性不被接受,那麼配合周遭會更輕鬆。
當我明確地行動,並得出好結果時,家人都不會顯得不悅。
畢竟,應該不會有父母因為孩子優秀而不高興吧。 我想做的事情,低調點在某個地方不露聲色地做了就好了!
而且進退得當,這就足夠啦!
在寺子屋裡,我就是小孩子中的中心,每天我都會和其他武士、神官或者是豪商的女兒暢談各種話題。
(註:寺子屋,江戶時代的教育機構,面向6至10餘歲的各階層子弟,實行男女共學,教材以實用教育為主。)
小孩子總是希望自己看起來不像是小孩子,所以才會模仿大人。
不過話說回來,倘若聊到寺子屋的其他男孩子,一定有一個男生會成為話題。
那個男生是我見過的人裡面,長得最好看的男孩子。
一開始,我以為他是公卿貴族或者神官的孩子,所以才會這麼俊美。
不過,其實他只是町人的兒子,真是不可思議。為何町人會來這所寺子屋讀書。
(註:町人,指島國江戶時代的市民階層,住在相當於城市的城下町中。)
他的父親據說是在成海神社做匠人。
所以他應該會接父親的班,世代在成海神社工作吧。 為何人總是無法順從自己的意願而活呢?
一想到這個問題,就很痛苦,久而久之,我就不願意去想了。
只是用虛假的面具欺騙著周圍的人,也欺騙著自己。
然而,當寺子屋的開放日那天,每個孩子都要在父母和同學面前發表自己將來的夢想和目標。
於是,我也好好騙過了自己,跟大家寫上相同的內容,並在大家面前發表。
「我的夢想,是繼承天白家的家業,成為一名獨當一面的姬武士,竭誠奉公,為藩內修築更多能抵抗地震、颱風的堅實建築,這樣我的父母也會更輕鬆。」
我念完後,不管是寺子屋的師匠,還是同學的雙親們全都露出笑容,拼命地拍著手。
父親和母親也露出欣慰的笑容。
果然,這樣就好。
我果然沒弄錯。
把真正的想法隱藏起來就好。
因為那是『異常』的,是『不正確』的,是『錯誤』的。 只要放棄掉這些,總有一天,我,一定也能成為正常人……嗎?
「那下一位是……」
冷不防地,就在我告誡自己時,老師叫了下一個人的名字,我聽到一道慵懶的聲音響起。
「好~」
是他!
是那個家裡是在成海神社做工的男孩子。
他果然……很好看。
身為町人,卻把孩子送進這所武士子女的寺子屋讀書,他的雙親絕對對他抱有很多期待吧。
他將來的夢想,應該是接父親的班吧。
或者,因為他是町人,不是受土地約束的武士,所以他完全可以離開名古屋,到江戶,那座天下第一大城打拼。
憑藉優秀的才能受到將軍大人賞識,擢升『法印位』,這樣的可能性也是有的。
因為是夢想嘛。 「我將來的目標……或者說是夢想,應該就是那個了吧……」
啊,要來了。
你想成為怎樣的人呢?
匠人?畫師?醫師?佛師?蘭學者?連歌大師?歌舞伎?
總之,他一定有著『正常』的夢想。
畢竟,在這個世界上,會有『異常』的夢想的人,應該就只有我了吧。
可是……
一想到即便是這樣的人,想法也和其他人別無二致,就不禁覺得黯然神傷。
明明這個世界上有這麼多人,但我卻有種孤身一人的感覺。
這個現象產生的寂寞,刺痛了胸口。
然而──
「因為我前世是唐國的匠……呃,我是說,因為我討厭工作,所以我的夢想就是一輩子玩樂,絕對不工作!工作就輸了!」 哈?
聽到這句話,我有一瞬間,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不僅是我,整間寺子屋都開始騷動起來。
不管是小孩子,大人,還是師匠們,都是一臉錯愕。
這也難怪。
奉行「恥」文化的幕府,怎麼可能有人公然表達如此異常,如此頹廢的想法。
欲望應該被克制,我們終究無法順從自己的心愿……
「我知道這樣很奇怪,也知道這樣是不對的,但是工作會讓我不開心,所以我絕~對~不會去做!我只會追求讓我感到幸福的事!」
男孩子的聲音鏗鏘有力地在地板上彈跳。
從他口中吐露的一字一句,都仿佛擲地有聲。
我感受到脖子有相當湍急的血液流動。
那是怎樣…… 這個人……
明明知道那是不正確的,但是……
依舊做出了選擇。
想必,是他不願意用虛偽的假麵粉飾自己,說些花言巧語,向他人矯飾自己的內心吧……
站在那裡的他,刺激著我全身上下的肌膚、器官和眼淚。
以及所有形成身體的有機部分。
一道撼動身心,有如被過濾出來一般,受過淨化的感情——
這道感情絲毫沒有要停下的意思。
這是感動嗎?還是……
等回過神來,我發現自己的身體在顫抖,眼睛也淌下淚水。
我的腦海里只想著要說出口。
我想像嬰兒哭泣那樣,坦率地說出口。 我、我也……
「不想要工作!」
我不想背負他人的期待活下去……
也不想對自己的這份心情撒謊。
我很擔心總有一天,會把自己也騙過去。
過去都說不出口的真心話,是因為我認為自己是異類,在這個世界上孤身一人。
但是,從遇見他的那一刻起,一切都變了。
因為,他把自己絕對不想妥協的那個夢想,分給了我。
哪怕我之後隨波逐流也沒關係。
因為,我絕不會是孤身一人了。
所以,真希望——
『你一直陪在我身邊』 ◇
成海放下文藝部的社刊。
會長寫的……該稱為時代小說嗎?
或者是私小說?
成海逕自吐露嘆息,突然感覺心情莫名變得沉重。
t子……天神下嗎?
原來是這樣……
原來是這樣啊……
自己……難不成是個罪孽深重的男人?
「……成海同學,成海……」
人聲突然自耳畔傳來。
成海一瞬間回神後,聽見電話那邊,風羽子同學似乎很小聲地在叫自己。 那聲音仿佛是從齒縫間溢出來的一樣。
很低,很淺,像是壓抑到極致,悲戚中,帶著無法抗拒的哭腔的低吟。
「觀月同學?你在叫我?」
「……嗚喵!?」
電話那頭的聲音瞬間停了下來。
片刻後,風羽子同學像是難以啟齒般,聲若蚊哼地說道:
「抱、抱歉,成海同學……不、不小心發出了奇怪的聲音……」
「呃~倒是沒關係啦,只是聽到你剛才好像在叫我,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咦?誒,呃,什麼都沒、什麼都沒有喔!」
隔著電話都能想像出風羽子同學慌張的樣子,她到底做了什麼事啊。
「好的……」
風羽子同學,很讓人在意啊。 「然後,我已經把會長的……嗯,時代小說看完了。」
「嗯,這樣。」
風羽子同學似乎也恢復了正常,儘量用成海平常習慣的語氣開口說道:
「那麼,成海同學要不要對初奈姐……這樣……試試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