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山風吹過,捲起地上的塵土,也吹動了混天狼
「滾。」
一個字,輕飄飄的,卻比八百把鋼刀架在脖子上還重。
混天狼那張橫肉亂顫的臉,顏色變了又變,像是開了個染坊。他那隻獨眼死死地盯著蕭寒,眼裡的殺氣和驚疑反覆交錯,幾乎要凝成實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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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揮手,讓身後的弓弩手把這個口出狂言的小子射成篩子。可蕭寒那句「把你聚義廳那張虎皮大椅下面第三塊地磚的暗格里」的話,像一道魔咒,在他腦子裡嗡嗡作響。
這個秘密,是他最大的底牌,是他準備將來金盆洗手、遠走高飛的資本。除了他自己,不可能有第二個人知道。
這小子,不是人。
他是鬼!
就在混天狼進退兩難,一張臉憋成了豬肝色的時候,他身旁一匹馬上,一個穿著長衫,搖著一把鵝毛扇,留著一撮山羊鬍的中年人湊了上來。
此人正是黑風寨的二當家,人送外號「智多星」的吳用。他早年曾在縣衙當過師爺,後來因貪墨被革職,走投無路才上了山。他自詡足智多謀,在寨子裡地位僅次於混天狼。
「大哥,不可輕舉妄動。」吳用壓低了聲音,眼睛卻一直沒離開蕭寒,裡面閃著精明和算計,「你看那村後山坡上的煙塵,連綿不絕,絕非幾匹馬能造出的聲勢。還有那些旗幟,雖雜亂,但迎風招展,頗有章法。這小子有恃無恐,怕是……怕是真有埋伏。」
他這話,一半是分析,一半是私心。張三的信鴿他也看了,朝廷官軍三千,這個消息讓他一晚上沒睡好。他上山當土匪是為了發財享福,可不是為了跟朝廷的正規軍硬碰硬。
混天狼聽著吳用的話,心裡的天平又傾斜了幾分。他本就生性多疑,此刻更是草木皆兵。
寨門口,蕭寒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他腦海中,關於吳用的情報清晰無比。
他將扇子收起,目光越過混天狼,精準地落在了那個搖著鵝毛扇的二當家身上。
「這位,想必就是黑風寨的『賽諸葛』,吳用吳二當家吧?久仰大名了。」
吳用一愣,下意識地挺了挺胸膛,被人當眾吹捧,尤其是在這種場合,讓他那點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他清了清嗓子,正準備說幾句場面話。
蕭寒卻根本不給他機會,話鋒一轉,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戲謔。
「聽說,二當家不僅在山寨里運籌帷幄,在山下的生活,也是多姿多彩啊。清河縣城南那座帶荷花池的三進別院,想必就是二當家的產業吧?裡面養著的三房外室,一個賽一個的水靈,嘖嘖,這日子,過得可比你們大當家還要滋潤瀟灑。」
「唰!」
吳用手裡的鵝毛扇,差點沒拿穩掉在地上。他臉上的那點得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煞白。
那座別院是他最大的秘密!他用這些年貪墨私藏的銀子置辦的,就是為了給自己留條後路。他對外室們都說自己是往來行商的富賈,連混天狼都不知道這件事!
不等他開口辯解,蕭寒的下一句話,更是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他的心口上。
「對了,我再多句嘴。去年冬天,你們截獲的那批江南來的絲綢,報上去的帳目,是一百匹,對吧?」蕭寒用扇子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做出一副努力回憶的樣子,「可我怎麼記得,好像是三百匹呢?多出來的那兩百匹,是不是被二當家你,換成了五百兩的銀票,就藏在你腳上那雙,鞋底納了七層的寶貝靴子的夾層里?」
此話一出,全場死寂。
所有土匪,近千道目光,「刷」的一下,全都聚焦在了吳用腳上那雙看起來平平無奇的黑布靴子上。
那眼神,有震驚,有懷疑,有憤怒,但更多的是貪婪。
五百兩銀票!
這可是一筆巨款!足夠他們這些小嘍囉舒舒服服過下半輩子了!
吳用只覺得自己的那雙腳,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他感覺那夾層里的銀票,此刻燙得像一塊烙鐵。
「大哥!你別聽他胡說!這……這是離間計!是反間計啊!」吳用急得滿頭大汗,聲音都變了調。
他想指天發誓,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想脫下靴子自證清白,可那雙手就像是灌了鉛一樣,怎麼也抬不起來。
因為蕭寒說的,一字不差!
混天狼緩緩地轉過頭,那隻獨眼,像鷹一樣死死地盯著吳用。他的聲音,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老二,他說的,是不是真的?」
「大哥!我……我……」吳用嘴唇哆嗦著,腦子裡一片空白,支支吾吾半天,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越是這樣,旁邊的土匪們眼神就越是不對。
幾個平時就跟吳用不對付的小頭目,已經開始竊竊私語。
「我就說嘛,上次分帳的時候怎麼那麼少,原來是大頭被二當家給吞了!」
「五百兩啊!夠咱們兄弟們拼多少次命了!」
「媽的,咱們在外面風餐露宿,他倒好,在縣城裡金屋藏嬌!」
蕭寒靠在椅背上,攤了攤手,臉上露出一個誇張的惋?
惋惜表情。
「哎呀呀,你看,這就是你們所謂的『兄弟同心,其利斷金』?我瞅著,還沒我這茶杯結實呢。」他端起茶杯,輕輕一彈,發出一聲脆響。
「啪!」
這一聲脆響,仿佛也彈碎了黑風寨眾人心裡那根名為「信任」的弦。
隊伍里,騷動聲越來越大。原本還算嚴整的陣型,開始變得鬆散。人心,散了。
吳用看著周圍兄弟們那不善的目光,又看了看混天狼那越來越冷的眼神,知道今天這事要是解釋不清,就算能從這裡活著回去,也絕對沒有好果子吃。
他急中生智,猛地一指蕭寒,聲色俱厲地吼道:「大哥!你看出來沒有!這小子是在拖延時間!他說的這些事,肯定是咱們寨子裡出了叛徒,事先透露給他的!他就是想讓我們自亂陣腳,好讓他的伏兵合圍啊!」
這話倒也提醒了混天狼。
是啊,這小子對寨子裡的事情了如指掌,必然是有內應。與其在這裡跟自己的兄弟內訌,不如先解決了眼前的敵人。
混天狼的眼神再次變得兇狠起來,他緩緩舉起了手裡的鬼頭大刀。這是進攻的信號。
村牆後面,李二和所有村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蕭寒卻像是沒看到混天狼的動作一樣,只是饒有興致地看著吳用。
「二當家不愧是『智多星』啊,腦子轉得就是快。不過,你猜錯了。」
蕭寒站起身,走到那棵貼滿符紙的大槐樹下,從一個俘虜身上,解下來一個錢袋,扔到了地上。
「哐啷。」一堆銅錢和幾塊碎銀子滾了出來。
「黑風寨的內應,確實有。不過,不是你想像的那種。」蕭寒一腳踩在那個錢袋上,「昨晚,有個叫張三的獵戶,已經把你們要來的消息,連同我們村的『虛實』,都用信鴿送回去了。」
他頓了頓,露出一絲不懷好意的笑。
「哦,對了,作為報酬,我給了他……嗯,十幾文錢。」
「什麼?!」混天狼和吳用同時失聲。
張三是他們的人,這沒錯。可他送回來的信上,明明寫的是「村有官軍三千,速退」!
難道……
一個可怕的念頭,同時在兩人心中升起。
那封信,是假的!張三那小子,被策反了!不,是被這個姓蕭的當猴耍了!
他們以為自己是獵人,鬧了半天,從頭到尾,他們才是那個被算計的獵物!
混天狼舉起的大刀,就那麼僵在了半空中。
他看著寨門口那個從容不迫的年輕人,又看了看自己身後這群已經軍心渙散、互相猜忌的「烏合之眾」。
他第一次,對自己這次出征,產生了動搖。
這仗,還怎麼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