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縣太爺的竹槓


  那隊衙役,約莫七八個人,為首的胖子班頭姓錢,人稱「錢扒皮」。他手裡拎著一根牛皮鞭子,在空中甩得「啪啪」作響。

  一進村,他就跟進了自家後院一樣,眼睛四處亂瞟,看到路邊張老漢擺著個賣菜的小攤,二話不說,一腳就將菜攤子踹翻在地。幾顆蔫了吧唧的青菜滾得到處都是。

  「他娘的,路都給老子堵了!村長呢?死哪去了!給老子滾出來!」錢班頭扯著嗓子吼道,唾沫星子噴了一地。

  村民們圍了上來,一個個攥緊了手裡的鋤頭扁擔,怒目而視,卻沒人敢上前。畢竟,對方身上那層官皮,就像一道無形的枷鎖,壓得他們喘不過氣。

  張老漢看著滿地的青菜,心疼得直哆嗦,想上前理論,卻被旁邊的老伴死死拉住。

  「官爺,官爺息怒。」村長李有才聞訊趕來,一張老臉笑得像朵菊花,點頭哈腰地遞上一袋菸葉,「不知幾位官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有失遠迎啊。」

  錢班頭一把將菸葉打翻在地,鞭子一指李有才的鼻子:「少跟老子來這套!糧食呢?縣太爺的命令沒聽見?每戶加征三斗!趕緊給老子湊齊了!」

  「官爺,您行行好。」李有才「噗通」一聲跪了下來,開始了他最擅長的哭窮賣慘,「您是不知道啊,前些日子,咱們村剛遭了黑風寨的土匪,村里能吃的都讓他們搶光了,現在家家戶戶都揭不開鍋,實在是……實在是拿不出糧食了啊!」

  「放你娘的屁!」錢班頭根本不吃這套,他一腳踹在李有才的肩膀上,將他踹了個趔趄,「遭了土匪?老子看你們一個個紅光滿面的,像是遭了災的樣子嗎?別他娘的廢話!今天要是交不出糧食,老子就抓人抵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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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話音剛落,身後的幾個衙役就如狼似虎地撲了上來,準備拿李有才開刀。

  村民們的怒火終於被點燃了,眼看就要爆發一場衝突。

  「慢著。」

  一個清冷的聲音從人群後傳來。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路。蕭寒背著手,慢悠悠地走了出來。他的身後,跟著李二帶領的護村隊。

  八十名隊員,邁著整齊劃一的步伐,身上皮甲鋥亮,手裡的鋼刀在陽光下閃著寒光。他們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沉默地列隊,將那幾個衙役圍在了中間。那股子由高強度訓練催生出的肅殺之氣,撲面而來,讓原本囂張的衙役們,臉色齊齊一變。

  尤其是隊伍後方那幾十匹高頭大馬,正不安地打著響鼻,那可都是從黑風寨繳獲來的戰馬,每一匹都神駿非凡。

  錢班頭眼皮直跳,他強裝鎮定,色厲內荏地喝道:「你們想幹什麼?聚眾鬧事?想造反嗎!」

  蕭寒沒理他,徑直走到被踹倒的李有才面前,將他扶了起來,拍了拍他身上的塵土。

  「老李,起來。跟這種不懂人話的畜生,跪著是說不通的。」

  他這話,讓錢班頭的臉瞬間漲成了醬紫色。

  「小子,你找死!」

  「這位官爺,」蕭寒轉過身,臉上掛著和煦的微笑,仿佛剛才罵人的不是他,「不知道您識不識字?」

  不等錢班頭回答,蕭寒從懷裡慢悠悠地掏出一本發黃的冊子,封皮上用毛筆歪歪扭扭地寫著《大乾律例》四個大字。其實,那是一本被他改了封皮的老皇曆。

  「按照咱們大乾律例,第二百五十七條,凡地方遭百年不遇之匪患,顆粒無收者,可由地方上報,免三年賦稅。」蕭寒一本正經地念著,手指頭在冊子上比比劃劃,「前些日子,黑風寨八百悍匪圍攻我們村,被我們『鄉勇團練』奮力擊退,這事兒,想必縣太爺也有所耳聞吧?這可算是標準的匪患了。按理說,我們不僅不用加征,連今年的正稅都該免了才對。」

  錢班頭被他這套說辭搞得一愣一愣的。他一個大字不識的粗人,哪裡懂什麼律例。但他本能地覺得,這小子是在胡扯。

  「什麼狗屁律例!老子只認縣太爺的命令!」錢班頭惱羞成怒,揮起鞭子就朝蕭寒臉上抽去,「今天你們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鞭子在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

  蘇青鸞在人群後,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鞭子並沒有落下。

  李二不知何時閃身到了蕭寒面前,一隻蒲扇般的大手,鐵鉗似的抓住了鞭梢。他手上微微用力,錢班頭只覺得一股巨力傳來,手裡的鞭子再也握不住,「嗖」地一下就被奪了過去。

  「你敢動蕭爺一下試試?」李二銅鈴大的眼睛裡凶光畢露。

  「反了!反了!你們這是要造反!」錢班頭嚇得後退兩步,尖叫起來。

  蕭寒臉上的笑容慢慢斂去。

  「李二。」

  「在!」

  「讓官爺們看看,咱們護村隊這幾天的訓練成果。」

  李二咧嘴一笑,猛地後退一步,舉起手裡的鋼刀,對著天空,用盡全身力氣爆喝一聲。

  「殺!」

  他身後,八十名隊員,動作整齊劃一,如同一個人一般,同時拔出腰間的鋼刀,向前斜劈,口中發出了同樣石破天驚的怒吼。

  「殺!」

  八十把鋼刀,八十聲怒吼,匯成一股帶著血腥味的洪流,狠狠衝擊著幾個衙役的耳膜和心臟。那股子凝如實質的殺氣,是真正在搏命的演練中磨礪出來的,和他們平時嚇唬老百姓的虛張聲勢,完全是兩個概念。

  幾個衙役當場就嚇軟了,腿肚子篩糠一樣抖個不停,一個年輕的衙役更是「噹啷」一聲,手裡的水火棍都掉在了地上,褲襠里,一股熱流不受控制地涌了出來。

  錢班頭更是面無人色,他毫不懷疑,只要對面那小子一聲令下,自己立刻就會被剁成肉泥。

  「官爺,別緊張。」蕭寒又換上了那副笑眯眯的表情,他走上前,親熱地幫錢班頭整理了一下被冷汗浸濕的衣領,「我們是良民,奉公守法,怎麼會造反呢?我們這是在演練,演練而已。」

  他湊到錢班頭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股子讓人膽寒的森然。

  「不過呢,這刀劍無眼,演練的時候,萬一不小心走了火,砍錯了人,那也是常有的事。你說對吧?」

  錢班頭頭點得跟搗蒜一樣:「對……對對……」

  「你看,」蕭寒話鋒一轉,搓了搓手指,「我們這幫弟兄,為了剿滅黑風寨,替縣太爺分憂解難,死了好幾十個兄弟,撫恤金都還沒著落。現在又得天天操練,防著黃巾軍,這人吃馬嚼的,開銷可不小啊。」

  他看著錢班頭,笑得像只狐狸:「這筆剿匪的軍費,縣太爺那邊,是不是該給報銷一下?不用多,幾位官爺今天辛苦了,就把你們身上帶的盤纏,拿出來給我們兄弟買點酒喝,勞軍壯行,也算是為我大乾盡忠了,如何?」

  錢班頭想哭。

  他今天出門,是來打劫的。怎麼到頭來,反倒被人家給打劫了?

  可他看著周圍那一圈明晃晃的鋼刀,和李二那張寫滿了「不給錢就弄死你」的臉,哪裡還敢說半個不字。

  他哆哆嗦嗦地從懷裡掏出一個沉甸甸的錢袋子,又把靴筒里藏著的幾張銀票也抽了出來,雙手奉上,哭喪著臉道:「好漢……不,軍爺!這是小人的一點心意,還望軍爺笑納。」

  「這就對了嘛。」蕭寒掂了掂錢袋,滿意地點了點頭,「錢班頭是個深明大義的人。」

  他對著身後的護村隊一揮手,隊員們「唰」的一聲,整齊地收刀入鞘,讓開了一條路。

  「官爺,慢走,不送。」

  錢班頭如蒙大赦,帶著他那幾個已經嚇破了膽的手下,連滾帶爬地逃出了村子,連那幾個被踹翻的菜葉子都不敢再踩一腳。

  看著他們狼狽逃竄的背影,村子裡先是一片寂靜,緊接著,爆發出比上次打退黑風寨時還要熱烈的歡呼。

  「蕭爺威武!」

  「太解氣了!這幫狗娘養的,也有今天!」

  村民們將蕭寒團團圍住,眼神里除了崇拜,更多了一份發自內心的擁護和愛戴。這個男人,不僅能幫他們打退土匪,更能幫他們挺直那被官府壓彎了百年的脊樑。

  然而,蕭寒卻沒有半分喜色。

  他看著衙役們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

  蘇青鸞走到他身邊,輕聲問道:「他們……還會再來嗎?」

  「會。」蕭寒的聲音很平靜,「這次回去,他們會把我們說成占山為王的土匪,說成跟黃巾軍勾結的亂黨。下次來的,恐怕就不是幾個衙役了。」

  小院裡剛剛燃起的歡騰氣氛,再次被一股無形的陰雲籠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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