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赴一場鴻門盛宴


  那張薄薄的燙金帖子,此刻在李二粗糙的手掌里,卻重逾千斤。

  縣太爺的夫人要見蕭寒。

  這個消息像一陣倒春寒,瞬間吹散了小院裡因「玉肌膏」大獲成功而升起的暖意。

  「不能去!蕭爺,這絕對不能去!」李二把腦袋搖得像個撥浪鼓,臉上那點喜氣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飾的驚恐,「這擺明了就是鴻門宴!那錢扒皮在咱們這兒吃了癟,回去肯定沒說好話。那什麼狗屁縣太爺,就是想把您誆進城裡,到時候人家把城門一關,咱們就是砧板上的肉,想怎麼剁就怎麼剁啊!」

  「是啊,蕭爺!」旁邊幾個護村隊的隊員也跟著附和,一個個群情激奮。

  「咱們跟他們拼了!大不了再打一場!」

  「就是!咱們有刀有馬,還怕他個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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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民們也圍了過來,一張張樸實的臉上寫滿了擔憂。他們剛剛才挺直了腰杆,可不想主心骨就這麼羊入虎口。

  蕭寒沒有說話,他只是從李二手裡拿過那張請帖,在指尖輕輕彈了彈。帖子做得頗為精緻,上面還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蘭花香氣。

  他看著眾人那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忽然笑了。

  「瞧你們這點出息,一個個跟天要塌下來似的。」他把請帖隨手揣進懷裡,走到院子中央,搬了張凳子坐下,還翹起了二郎腿,「都動動腦子。如果那縣令真想弄死我,用得著這麼麻煩嗎?直接派兵來剿,不是更省事?」

  眾人一愣,覺得這話似乎有點道理。

  「他派兵來,是官兵剿匪,名正言順。可他發請帖,請的是『奇人異士』,是『大師』。」蕭寒伸出一根手指頭,在空中搖了搖,「這說明什麼?說明他現在還不想,或者說,是不敢跟我撕破臉。他那位夫人,才是這次的關鍵。」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玉肌膏,是咱們的敲門磚,也是咱們的護身符。只要縣太爺的婆娘還想靠著這玩意兒發財,還想用這東西去結交更上層的貴婦,她就得把咱們當財神爺供著。咱們現在去,不是去赴宴,是去給財神爺送錢的,你們懂嗎?」

  他這番話半真半假,卻像一顆定心丸,讓眾人那顆懸著的心,稍稍落回了肚子裡。可道理是這個道理,擔憂卻依舊揮之不去。

  「傳我命令。」蕭寒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神情變得嚴肅起來,「我不在的這幾天,村里一切事務,由蘇青鸞全權掌管。李二,你當她的副手。護村隊日夜巡邏,不得鬆懈,全權聽從蘇青鸞調遣。若有陽奉陰違,或臨陣脫逃者,不必等我回來,就地格殺!」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斬釘截鐵,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殺伐之氣。

  所有人都心頭一凜。這是蕭寒第一次,如此正式地,將村子的最高指揮權,交到了蘇青鸞的手上。

  李二愣了一下,但立刻挺直了腰板,大聲應道:「是!屬下遵命!」

  眾人散去,各自去忙活。蕭寒知道,恐慌只是暫時壓下去了,他必須做更多的準備。他從護村隊裡,挑了兩個不起眼,但平日裡跑得最快,腦子也最活泛的半大孩子。

  「你們兩個,今天就出發,換上破爛衣裳,扮成逃難的貨郎,提前進城。什麼也別干,就在城南那家悅來客棧住下,等我消息。」他塞給兩人幾塊碎銀子,又低聲囑咐了幾句接頭的暗號和注意事項。

  夜深了,萬籟俱寂。

  蕭寒的房間裡,燈火還亮著。

  蘇青鸞正在為他收拾行囊。她沒有拿那些新做的體面衣裳,而是默默地將幾塊烤得干硬的肉脯,用油紙包好,塞進了包袱的底層。旁邊,還放著一個她白天特意去采的草藥,搗碎後用布包好的小小藥包,那是用來止血消炎的金瘡藥。

  她拿起蕭寒常穿的那雙厚底快靴,從針線笸籮里,取出了一把不過三寸長,卻鋒利異常的短匕。那是她當初用來防身,後來被蕭寒收走的那一把。

  燈光下,她垂著眼瞼,長長的睫毛在臉上投下一片陰影。她將匕首小心地塞進靴筒內側的夾層里,然後拿起針線,一針一線,極其專注地將開口縫合起來。她的動作很輕,很柔,仿佛不是在縫製一件殺人的利器,而是在繡一朵易碎的春花。

  蕭寒就靠在門框上,靜靜地看著她。他沒有出聲打擾,只是看著燈火勾勒出她柔和的側臉輪廓,看著她那雙靈巧的手在靴子上穿針引線。他知道,這個女人,正在用她自己的方式,表達著她的擔憂和守護。

  直到蘇青鸞打上最後一個結,剪斷線頭,她才察覺到身後的目光,身子微微一僵,回過頭來。

  「我……」她想解釋什麼,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蕭寒走了過來,拿起那雙被她動過手腳的靴子,掂了掂,然後什麼也沒說,便穿在了腳上。他活動了一下腳踝,靴子裡的匕首被固定得很好,絲毫感覺不到異樣。

  他沒有點破,也沒有說謝謝。

  只是從懷裡,掏出了一封用火漆封得嚴嚴實實的信,遞到了她的手裡。

  「我不在,凡事多跟李二商量,但最終拿主意的,必須是你。」他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鄭重的託付,「如果我三天之後,還沒回來……」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蘇青鸞驟然收緊的瞳孔。

  「那就打開這封信,按照信上寫的去做。記住,家,就交給你了。」

  「家」這個字,像一根滾燙的針,輕輕刺進了蘇青鸞的心裡。她捏著那封尚有餘溫的信,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千言萬語都堵在喉嚨里,最終,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第二天一早,蕭寒就要出發了。

  全村的人都自發地聚集到了村口,來為他送行。氣氛有些壓抑,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擔憂。

  蕭寒翻身上馬,卻沒有立刻催馬離開。他回過身,對著人群里的蘇青鸞,朗聲喊道:「嫂嫂,把東西拿出來!」

  蘇青鸞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麼,讓人抬出了一小袋金燦燦的米。

  蕭寒接過那袋米,高高舉起,對著所有村民大聲說道:「大家都看清楚了!這是金粟米!是我那位縣城裡的朋友,提前預支給咱們的定金!我這一趟去,就是去跟他談咱們村往後的鹽、鐵、布匹的大買賣!等我回來,咱們村的好日子,才算真正開了個頭!」

  他這番話,如同一聲驚雷,瞬間炸散了籠罩在眾人心頭的陰雲。

  原來蕭爺不是去冒險,是去做大生意啊!

  原來這趟去,還有定金拿!

  村民們臉上的擔憂,瞬間被一種充滿希望的興奮所取代。一次危機四伏的未知赴約,被蕭寒三言兩語,就包裝成了一場前景光明的商貿之旅。

  「蕭爺威武!」

  「等蕭爺滿載而歸!」

  在眾人的歡呼聲中,蕭寒哈哈一笑,對著蘇青鸞遞過去一個「放心」的眼神,隨即一揮馬鞭,在漫天塵土中,絕塵而去。

  蘇青鸞站在人群里,看著他消失在山路盡頭的背影,手裡還緊緊攥著那封火漆封口的信,掌心早已被汗水浸濕。

  沒有人注意到,在村子外圍的一處山林里,當蕭寒的身影徹底消失後,獵戶張三那雙陰鷙的眼睛裡,閃過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寒光。

  他悄然退入林中,從懷裡取出一枚用獸骨做成的鳥哨,放在嘴裡,用力捏碎。沒有聲音發出,只有一聲清脆的、碎裂的輕響。

  他辨認了一下方向,轉身朝著密林深處,快步走去。

  在一處極其隱蔽的山洞前,他停下腳步,熟練地從洞裡取出一捆浸透了狼油的乾草,用火鐮點燃。

  一股漆黑如墨的濃煙,筆直地沖天而起,在蔚藍的天空中,顯得格外刺眼。

  數十里之外,另一座山脈的峰頂。

  一雙貪婪而殘忍的眼睛,正透過一片枝葉的縫隙,死死地盯著那股緩緩升騰的黑煙,嘴角扯出一個猙獰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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