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假作真時真亦假
那面繡著猙獰狼頭的帥旗,像一記無聲的耳光,狠狠抽在蕭寒的臉上。
黑風寨。
混天狼。
這個本該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間,嚇得屁滾尿流的手下敗將,此刻,卻搖身一變,成了統帥三千重甲騎兵,圍困自己女人的「玄甲軍」!
荒謬!
這簡直是天底下最荒謬的事情!
一股比之前更加冰冷的寒意,從蕭寒的尾椎骨竄了上來。他瞬間明白,自己從一開始,就落入了一個精心編織的羅網。
什麼玄甲軍,什麼京城禁軍,都是假的!
那封由信鴿送來的密信,那上面每一個字,都是幕後黑手故意讓他看到的!
對方的目的,根本就不是要殺蘇青鸞,而是要用蘇青鸞作餌,把他這條自以為是的「龍」,從杏花村那個安樂窩裡,給活生生地釣出來!
好狠的算計!
「先生,情況不對!」陳長青也從另一側觀察到了敵營的旗號,他壓低了聲音,語氣里滿是驚疑,「這旗號是黑風寨的,可這營寨的布局,巡邏的章法,還有那些兵士身上穿的,分明是朝廷正規軍的制式鎧甲!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很簡單。」蕭寒放下瞭望遠鏡,眼神冷得像冰,「有人,給了混天狼一副好牌。一副足以讓他脫胎換骨,從一個占山為王的土匪,變成一路諸侯的王牌。」
能拿出三千套重甲,還能精準地模仿「玄甲軍」的番號和行事作風,甚至連他內部的信鴿傳訊都能截獲並篡改。
這股勢力的能量,已經遠遠超出了一個縣令,甚至一個州府的範疇。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陳長青看著山下那座如同鋼鐵巨獸般趴伏著的營寨,第一次感到了束手無策,「強攻,無異於送死。」
「攻?」蕭寒冷笑一聲,「為什麼要攻?」
他拍了拍身上的塵土,那張因一日一夜急行軍而顯得有些疲憊的臉上,非但沒有半點懼色,反而露出了一絲獵人看到獵物時,才有的興奮。
「別人擺好了戲台,請咱們來看戲,咱們要是不好好看,豈不是太不給面子了?」
陳長青一愣,完全跟不上蕭寒的思路。
「傳我命令。」蕭寒的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龍牙衛全體下馬,找地方隱蔽休整。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發出一點聲音,不准生一丁點火。把馬的嘴都給我用布包起來,別讓它們叫喚。」
「另外,派兩個最精明,最擅長潛行的兄弟,摸到山谷的另一側去。我不要他們進營,只要他們遠遠地盯著,看看除了正門,這營寨還有沒有別的出口,看看他們每日的糧草,是從哪個方向運進來的。」
「先生是想……斷其糧道?」陳長青眼睛一亮。
「不。」蕭寒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個莫測的弧度,「我是想看看,給這頭『狼』餵食的,到底是哪路神仙。」
夜,很快就深了。
臥龍坡下的匪營里,燈火通明。
中軍大帳內,混天狼正赤著上身,任由一個妖艷的女人給他擦拭著身上那幾道還沒好利索的舊傷。這些傷,都是上次在杏花村,被蕭寒用計謀和村民的血性,硬生生留下的恥辱。
「大哥,那娘們兒和那個姓李的將軍,嘴硬得很,到現在什麼都不肯說。」一個獨眼龍小頭目,正是之前被蕭寒生擒,後來又被混天狼救回去的三當家王沖,他現在對蕭寒是又怕又恨。
「不說?」混天狼發出一聲獰笑,他一把推開身邊的女人,抓起桌上的一柄嶄新的環首刀,刀身在燭火下反射出森然的寒光,「那就把那個姓李的,給老子一條胳膊一條腿地剁了,我看她能撐到什麼時候!」
「大哥,不可!」帳簾一挑,那個文士模樣的二當家吳用,快步走了進來。
他看了一眼混天狼手裡的新刀,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隨後拱手道:「大哥,上面那位交代過,蘇青鸞是重要的魚餌,在釣到大魚之前,不能傷她性命。」
「魚餌?大魚?」混天狼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酒杯都跳了起來,「老子現在只想把那個姓蕭的小雜種,千刀萬剮!吳用,你給老子說清楚,上面那位到底是什麼意思?把我們當槍使,到現在連面都不露一個?」
「大哥息怒。」吳用連忙安撫,「那位說了,只要事成,整個高陽縣,連同青陽鎮,都劃歸大哥您的地盤。而且,這三千套玄甲,也全當是送給弟兄們的見面禮。這等手筆,大哥您……」
「哼!」混天狼冷哼一聲,將刀扔回桌上,「算他識相。那姓蕭的,到底什麼時候來?」
「按我們散布出去的消息,他現在應該已經知道蘇青鸞被『玄甲軍』圍困的消息了。以他的性子,最多不出三日,必然會自投羅網。」吳用胸有成竹地笑道。
「好!老子就等他三日!」混天狼眼中凶光畢露,「傳令下去,三軍戒備!這次,老子要讓他插翅難飛!」
他們誰也沒有想到,他們口中那條即將自投羅網的「大魚」,此刻,已經悄無聲息地,潛伏在了他們營寨的邊緣。
子時,月黑風高。
蕭寒換上了一身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土匪衣服,臉上抹著鍋底灰,只露出一雙在夜色中亮得嚇人的眼睛。
在他身後,陳長青親自挑選了五個最頂尖的斥候,同樣打扮,如同五道融入黑夜的鬼影。
「先生,太危險了。」陳長青壓低了聲音,試圖做最後的勸說。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蕭寒檢查了一下袖口裡藏著的匕首,和腰間纏著的飛爪,「我不親自進去看看,心裡不踏實。」
他拍了拍陳長青的肩膀:「放心,我只探不打。記住,一個時辰後,若我沒出來,你們就按第二套方案,立刻撤退,回村子,等我消息。」
說完,他不再多言,身體伏低,如同一隻夜行的狸貓,借著夜色和地形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朝著那座看似固若金湯的營寨摸了過去。
營寨的防守,外松內緊。
外圍的巡邏隊,懶懶散散,顯然沒把所謂的救援放在眼裡。但越靠近核心區域,哨兵就越密集,明哨暗哨,犬牙交錯,幾乎沒有死角。
蕭寒沒有選擇從防守嚴密的正門或後門潛入。
他的目標,是營寨的東南角。
那裡,是伙房和茅廁的所在地。
這個時代,不管多麼精銳的軍隊,這個地方,永遠是最髒、最亂,也是防守最薄弱的環節。
他像一條沒有骨頭的蛇,貼著地面,避開了一隊又一隊巡邏兵的目光。當他終於潛行到茅廁後方那片散發著惡臭的灌木叢時,他停了下來。
他沒有立刻行動,而是耐心地等待著。
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一個提著褲子,嘴裡罵罵咧咧的黑風寨小頭目,從茅廁里晃晃悠悠地走了出來。
就是他了。
在那小頭目走到一處巡邏的死角,準備在牆根下撒尿的瞬間。
蕭寒動了!
他的身影,如同鬼魅,從灌木叢中一閃而出。左手閃電般捂住對方的嘴,右手那柄鋒利的匕首,已經無聲無息地抵在了他的喉嚨上。
那小頭目渾身一僵,剛要掙扎,就感覺到脖子上一涼,一股溫熱的液體順著刀鋒流了下來。
「別出聲,我只問,你只答。說錯一個字,或者讓我覺得你在撒謊……」蕭寒的聲音,像是從九幽地府里飄出來的,不帶一絲感情,「我就把你切成塊,扔進茅坑裡餵蛆。」
那小頭目嚇得魂飛魄散,褲襠里瞬間一片濕熱,頭點得像搗蒜。
「你們大當家,是不是叫混天狼?」
小頭目點頭。
「二當家,是不是叫吳用?」
小頭目繼續點頭。
「你們身上這套鎧甲,哪來的?」
小頭目的身體,明顯地抖了一下。
「說。」蕭寒手裡的匕首,又往前送了一分。
「是……是上面……上面送來的……」小頭目帶著哭腔,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上面是誰?」
「不……不知道……吳軍師說,是位貴人……」
「貴人?」蕭寒的眼睛眯了起來,「除了你們大當家和二當家,這營里,還有誰能說了算?」
「還……還有一個……姓孫的將軍……他……他才是『玄甲軍』的統領,吳軍師好像都……都聽他的……」
姓孫的將軍!
蕭寒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終於抓住了那條藏在暗處的線頭!
「他住哪?」
「就……就在中軍大帳旁邊,最大最氣派的那個營帳……」
問完了所有問題,蕭寒看著這個已經被嚇得快要昏死過去的小頭目,眼中閃過一絲冷光。
他沒有殺人。
只是乾脆利落地,一記手刀,砍在了對方的後頸上。
那小頭目哼都沒哼一聲,就軟軟地倒了下去。
蕭寒拖著他,藏進灌木叢深處,然後扒下他身上那套還算乾淨的衣服,換在了自己身上。
他整理了一下衣甲,大搖大擺地,提著褲子,從黑暗中走了出去。
他要親自去會一會,那個姓孫的「貴人」。
他要看看,到底是何方神聖,在背後導演了這麼一出大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