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一曲陽關三疊


  蕭寒穿著那身不甚合體的土匪軍服,學著剛才那個小頭目的樣子,搖搖晃晃地,朝著營寨中心走去。

  沿途遇到的巡邏兵,看到他這副剛從茅廁出來的德行,都一臉嫌惡地避開了,根本沒人上來盤問。

  這讓他輕而易舉地,就摸到了中軍大帳的附近。

  正如那小頭目所說,中軍大帳旁,果然有一座明顯比其他營帳都要大,都要華麗的獨立營帳。帳外,站著八名身材魁梧,眼神彪悍的親兵。他們的站姿,他們身上那股子鐵血肅殺的氣質,與周圍那些懶散的黑風寨土匪,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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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八個人,才是真正的精銳。

  蕭寒沒有貿然靠近。

  他躲在一處堆放雜物的陰影里,像一頭耐心的獵豹,等待著機會。

  他等了很久。

  就在他快要失去耐心,準備先行撤退的時候,營帳的帘子,突然被人從裡面掀開了。

  二當家吳用,陪著一個身穿錦衣,面容陰柔,約莫三十多歲的男人,從裡面走了出來。

  那男人雖然穿著便服,但行走之間,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嚴。他看著吳用,臉上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倨傲和不耐。

  「吳軍師,事情就這麼定了。三日之內,那姓蕭的若是不來,就直接動手,把蘇青鸞給本將帶回去。至於混天狼那邊,你替我敲打敲打他。別忘了,他現在擁有的一切,是誰給的。」

  「是,是,孫將軍說的是。」吳用在他面前,點頭哈腰,全無半點「智多星」的風采,活像個跟班的小廝。

  姓孫的將軍!

  就是他!

  蕭寒的目光,死死鎖在那張陰柔的臉上,將他的容貌,他的聲音,他說話的每一個神態,都牢牢刻在了腦子裡。

  送走了孫將軍,吳用臉上的諂媚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陰沉。他朝著地上,恨恨地啐了一口,罵了句什麼,才轉身走回自己的營帳。

  蕭寒看著這一幕,笑了。

  一條完美的裂縫。

  他悄無聲息地,退出了營寨,回到了山坡上的藏身處。

  「先生?」陳長青看到他安然歸來,一直懸著的心,才放了下來。

  「天亮之後,好戲開場。」蕭寒脫下那身臭烘烘的衣服,眼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

  ……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

  一陣急促的鑼聲,打破了臥龍坡的平靜。

  「敵襲!有敵襲!」

  混天狼從女人的肚皮上驚醒,一把抓起枕邊的鋼刀就沖了出去。

  只見營寨西側,不知何時,竟然冒出了一支約莫四五十人的小股部隊。他們打著一面破破爛爛的旗幟,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一個「李」字,正在瘋狂地衝擊著營寨的木牆。

  「他娘的!是那個姓李的殘兵!」王沖一眼就認出了對方的旗號,「大哥,他們這是狗急跳牆,想從西邊突圍!」

  「來得好!」混天狼不驚反喜,臉上露出嗜血的笑容,「老子正愁沒地方撒氣!傳我命令,調五百人馬,給我從正面壓過去!老子要親手擰下那個李長風的腦袋!」

  「大哥,且慢!」吳用匆匆趕來,皺眉道,「西側山路崎嶇,地勢複雜,小心有詐!」

  「詐你娘的頭!」混天狼此刻哪裡還聽得進勸,「他們總共就那麼百十來號人,能有什麼詐?!」

  就在這時,孫將軍也披著甲冑,在一眾親兵的簇擁下走了過來。他看了一眼西側的戰況,臉上露出一絲不屑。

  「混將軍,一群殘兵敗將而已,也值得你如此興師動眾?本將麾下,只需一百玄甲銳士,便可將他們殺個片甲不留。」

  他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卻像一根刺,狠狠扎進了混天狼的心裡。

  混天狼最恨的,就是別人看不起他這土匪出身。孫將軍這番話,無疑是當眾打他的臉。

  「孫將軍說的是。」混天狼強壓下怒火,皮笑肉不笑地說道,「只是,殺雞焉用牛刀?這點小事,就不勞孫將軍的貴手了。王沖!你帶三百弟兄,去把那伙人的腦袋,給孫將軍取來下酒!」

  一場小小的「敵襲」,就這麼在三大巨頭的互相猜忌和別苗頭中,被定了性。

  王沖領了將令,興沖沖地點了三百人馬,打開寨門,朝著西側那伙「殘兵」殺了過去。

  這就是蕭寒的陽關第一疊——誘敵。

  他根本沒讓李長風的人動手。西邊那伙人,是他讓陳長青手下的士兵,故意假扮的。目的,就是為了激化匪營內部的矛盾,把他們的人,從烏龜殼裡,給引出來!

  王沖帶著人,氣勢洶洶地殺到西側山坡。

  可迎接他們的,不是想像中的殊死抵抗。

  那伙「殘兵」一看到他們的大部隊,立刻就慫了,扔下旗子,怪叫著,一窩蜂地鑽進了旁邊那片茂密的樹林裡,不見了蹤影。

  「一群孬種!給老子追!」王沖大笑著,毫不猶豫地帶人追了進去。

  可他們剛一進林子,腳下就「咔嚓」一聲,幾個人慘叫著掉進了偽裝好的陷坑裡,被坑底削尖的竹子扎了個對穿。

  緊接著,頭頂上,無數塗滿了金汁(糞水)的漁網,當頭罩下!

  腥臊惡臭的液體,澆了他們滿頭滿臉,熏得他們睜不開眼,陣型瞬間大亂。

  就在這片混亂之中,一支真正的「龍牙」,從他們意想不到的側翼,如同毒蛇出洞,狠狠地,咬了上來!

  陳長青一馬當先,他手中的長刀,化作一道死亡的匹練,只一個照面,就將王沖身邊的兩個親兵斬於馬下。

  「有埋伏!中計了!」王沖嚇得肝膽俱裂,撥馬就想跑。

  可他哪裡還跑得掉。

  陳長青帶來的這三十人,全是百戰老兵,又是有心算無心,以逸待勞。一場林中絞殺戰,瞬間變成了一邊倒的屠殺。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王沖帶來的三百人,被殺得七零八落,潰不成軍。王沖自己也被陳長青一刀砍中了後背,要不是親兵拼死護衛,差點就交代在了這裡。

  這就是蕭寒的陽關第二疊——分割。

  用最小的代價,重創敵人的有生力量,並徹底擊垮他們的士氣。

  消息傳回大營,混天狼和孫將軍的臉色,都難看到了極點。

  三百人,竟然被幾十個殘兵打得落花流水!

  「廢物!」孫將軍看著被抬回來的,像條死狗一樣的王沖,冷冷地吐出兩個字,拂袖而去。

  混天狼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他感覺自己的臉,都被丟盡了。

  就在整個大營因為這場突如其來的慘敗,而陷入一片混亂和猜忌的時候。

  一個匪兵,連滾帶爬地跑進了中軍大帳,手裡,高高舉著一支帶血的令箭。

  「報!大……大當家!剛才在林子裡,抓到了一個活口!」

  那匪兵顫抖著,從懷裡掏出半塊沾著血的玉佩!

  「這……這是從那活口身上搜出來的!」

  混天狼和吳用看到那半塊玉佩,瞳孔同時一縮!

  這玉佩的樣式,和他們此行任務目標,蘇青鸞身上的那半塊,幾乎一模一樣!

  「人呢?」混天狼一把搶過玉佩,厲聲問道。

  「那傢伙嘴硬得很,剛要審,就……就咬斷舌頭,自盡了。」

  「他娘的!」混天狼氣得一腳踹翻了桌子。

  吳用卻撿起了那半塊玉佩,翻來覆去地看,他越看,心就越沉。

  「大哥,不對勁。」吳用壓低了聲音,臉上滿是凝重,「這玉佩,是另一半。能拿著這東西的人,絕不可能是李長風那伙殘兵。」

  「那會是誰?」

  「只有一個可能……」吳用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恐懼,「是孫將軍背後那個人……派來的!他們……他們想黑吃黑!」

  這個念頭一出來,就像瘋長的野草,再也遏制不住。

  為什麼孫將軍會突然出現在這裡?為什麼他對自己人下手如此狠辣?為什麼他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自己即將得手的時候出現?

  一切的疑問,仿佛都在這半塊玉佩出現後,得到了解釋!

  他們從一開始,就是被利用的棋子!等他們抓到了蘇青鸞,那個幕後黑手,就會毫不猶豫地,連他們一起,滅口!

  「好一個孫乾!好一個卸磨殺驢!」混天狼氣得渾身發抖,那雙狼一樣的眼睛裡,閃爍著瘋狂的殺意。

  他被耍了!被當成傻子一樣,耍得團團轉!

  「大哥,我們怎麼辦?」吳用也慌了神。

  「怎麼辦?」混天狼獰笑一聲,臉上的肌肉因為憤怒而扭曲著,「他不是想要蘇青鸞嗎?老子偏不讓他得逞!」

  「傳我將令!」混天狼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全軍集結!我們撤!」

  他要帶著蘇青鸞,立刻離開這個是非之地!他要把這個燙手的山芋,死死攥在自己手裡,作為和那個幕後黑手談判的,最後的籌碼!

  這就是蕭寒的陽關第三疊——離間!

  他用一塊從李有才那裡得來的,最不可能出現在這裡的假玉佩,加上一場恰到好處的伏擊,成功地在敵人內部,埋下了一顆猜忌和恐懼的種子。

  他甚至不需要自己動手,他那兩個「聰明」的對手,就會因為恐懼,替他做出最正確的選擇。

  當天深夜,混天狼的大營,在一片混亂中,開始拔營後撤。

  而就在他們防備最鬆懈,軍心最混亂的時候。

  臥龍坡那座被圍困的小山包上,李長風和他手下那支幾乎彈盡糧絕的殘兵,在他的「盟友」——蕭寒派出的龍牙衛的接應下,如同尖刀,撕開了包圍圈的一角,與山下的百人騎兵,勝利會師!

  混亂的戰場上,蕭寒騎在馬上,一眼就看到了那個被李長風護在身後,雖然臉色蒼白,眼神卻依舊倔強的女人。

  四目相對。

  沒有千言萬語,沒有久別重逢的擁抱。

  蕭寒只是對著她,伸出了自己的手。

  蘇青鸞看著那隻寬厚、有力,沾滿了風霜與塵土的手,鼻子一酸,眼淚再也忍不住,決堤而下。

  她將自己冰涼的小手,放進了他的掌心。

  蕭寒用力一拉,將她從另一匹馬上,直接拽進了自己的懷裡,緊緊圈住。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調轉馬頭,對著身後那群士氣高漲的龍牙衛,和剛剛逃出生天,驚魂未定的殘兵,舉起了手中的長刀。

  「目標,杏花村!」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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