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誰的規矩是規矩


  辦公室的白熾燈嗡嗡作響,昏黃光線將江成的影子釘在地面,拉得狹長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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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指尖仍抵在筆記本紙面,墨跡未乾的「重整」二字稜角如鐵,筆桿在指間輕巧轉了一圈,穩穩落回桌面,發出一聲極輕的叩響。

  門外夜風卷過院牆枯草,沙沙聲里藏著幾分未散的驚悸。

  周守田被拖走不過半刻鐘,整個食品廠的空氣都變了。

  往日裡散漫拖沓、各懷心思的值班工人,此刻連走路都放輕了腳步,庫房方向傳來鐵鏈碰撞、木門加固的沉悶聲響,再無人敢竊竊私語。

  江成緩緩起身,工裝褲腿掃過地面殘留的酒漬,他彎腰,指尖拾起桌角那本被周守田碰落在地的生產台帳,封面褶皺,邊角磨白。

  指尖拂過紙頁,上面密密麻麻記著近半年的生產數據:海帶加工量逐月下滑,次品率居高不下,原料損耗大得離譜,每一筆,都藏著周守田暗中啃噬公家資產的牙印。

  他拇指按在一組刺眼數字上,指節微微泛白。

  不是憤怒,是冷。

  入骨的冷。

  忽然,走廊盡頭傳來極輕的腳步聲,不似工人那般倉促,也不似保管員那般恭敬,拖沓、猶豫,又帶著幾分試探。

  江成抬眼,目光越過敞開的門框,落在昏暗走廊里。

  來人佝僂著背,棉襖領口高高豎起,遮住半張臉,手裡攥著一隻掉了漆的搪瓷缸,走到辦公室門口,腳步猛地頓住。

  是老會計,馬富貴。

  廠里資格最老、嘴最嚴、也最會裝糊塗的人。

  周守田在位這些年,帳上多少虧空、多少暗帳,都經他之手。

  馬富貴抬眼,撞進江成平靜無波的目光里,渾身一顫,搪瓷缸哐當撞在門框上,熱水濺出,燙得他手一縮。

  「廠、廠長……」

  他聲音發顫,不敢進門,只縮在陰影里,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老鼠。

  江成沒說話,只是將那本生產台帳輕輕放在桌角,雙手撐在桌面,上身微微前傾。

  這個動作不大,卻讓馬富貴腿肚子瞬間發軟,差點直接跪下去。

  之前周守田在辦公室里作威作福時,馬富貴從來都是點頭哈腰、左右逢源,可今夜,他親眼看見周守田像條死狗一樣被拖出去,那聲絕望哀嚎,至今還在耳邊響。

  眼前這個年輕廠長,看著溫和,下手比誰都狠。

  「有事?」

  江成開口,聲音不高,卻在安靜走廊里格外清晰。

  馬富貴咽了口唾沫,喉結滾動,艱難地從棉襖內袋裡掏出一疊摺疊整齊的紙,雙手捧著,遞到門口,不敢多邁一步。

  「廠長,這、這是周守田讓我壓著的三本暗帳……我、我沒敢燒,也沒敢動,一直藏在會計室天花板夾層里。」

  紙張邊緣泛黃,有些地方沾著霉點,一看便知藏了很久。

  江成目光落在那疊紙上,沒伸手去接。

  「你現在才拿出來?」

  輕飄飄一句,馬富貴額頭冷汗瞬間冒了出來,順著皺紋往下淌。

  「我、我怕!周守田凶得很,我一家老小都在廠里……我不敢啊廠長!我真的不敢!」他急得聲音都變了,「但我沒跟著他貪!一分錢都沒貪!我就是個做帳的,我沒辦法!」

  江成直起身,緩步走到門口。

  他比馬富貴高出小半個頭,居高臨下望去,目光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躲避的壓迫感。

  馬富貴下意識低頭,盯著自己腳尖,渾身發抖。

  「周守田這些年,除了偷賣海帶,還動過什麼?」江成聲音淡淡,「原料、罐頭、成品油、還是職工福利?」

  馬富貴嘴唇哆嗦,半晌不敢開口。

  有些事,說出口,就是把自己往火上烤。

  江成忽然伸手,指尖輕輕一挑,那疊暗帳便從馬富貴無力的手裡飄了出來,穩穩落在他掌心。

  紙張很厚,分量沉如鐵塊。

  「你藏帳,說明你還留了後路。」江成翻了兩頁,目光掃過密密麻麻的數字,語氣沒半點起伏,「馬富貴,我不殺無辜,也不饒幫凶。」

  「從今夜起,原班不動,重新核對近三年所有帳目。」

  「一筆一筆,對清楚。」

  「少一筆,差一筆,假一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馬富貴慘白的臉上。

  「你就跟周守田一起,去該去的地方。」

  最後幾個字,冷得像冰錐,扎進馬富貴心裡。

  他猛地抬頭,眼中滿是恐懼,卻又藏著一絲如釋重負。

  「我、我明白!廠長放心!我今夜就回會計室!點燈熬油也對清楚!保證一筆不差!」

  江成揮了揮手。

  「去吧。」

  馬富貴如蒙大赦,連搪瓷缸都忘了拿,轉身踉蹌著跑向走廊盡頭,腳步聲慌亂,消失在黑暗裡。

  江成低頭,看著手中暗帳,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

  周守田只是明面上的刀。

  真正藏在廠里的蛀蟲,才剛剛開始露頭。

  他轉身回屋,將暗帳放在辦公桌最上層,壓在那本嶄新筆記本之上,隨即拉過椅子坐下,指尖有節奏地輕叩桌面。

  咚。

  咚。

  咚。

  節奏沉穩,像在敲打著整個食品廠的心臟。

  窗外,夜色更深,海風吹得窗欞吱呀作響。

  不知過了多久,院門外再次傳來腳步聲,這一次,整齊、有力,帶著幾分嚴肅。

  江成抬眼。

  門口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廠保衛科科長,趙虎,身材魁梧,滿臉橫肉,往日裡跟周守田走得極近,喝酒賭錢,稱兄道弟。

  另一個,是街道辦派駐廠里的聯絡員,劉芳,四十多歲,打扮樸素,說話向來不偏不倚,卻也從沒真正管過事。

  兩人一前一後,臉色都不太好看。

  趙虎進門第一眼,就看向地面尚未完全乾涸的酒漬,又看向辦公桌角碎裂的酒杯殘片,眼神閃爍。

  「江廠長。」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周副廠長的事,我聽說了。」

  江成指尖一頓,停止敲擊,抬眼看向他。

  「聽說了?」他淡淡一笑,「聽誰說的?」

  趙虎一噎。

  自然是被拖出去的周守田身邊工人偷偷傳的消息。

  可這話不能說。

  「廠里工人都在議論,說周守田涉嫌偷盜公家物資……」劉芳上前一步,語氣平穩,「江廠長,這事不小,是不是有什麼誤會?周守田畢竟是副廠長,沒有上級批文,就地看管……不合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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