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因禍得福
江成已經披好褂子,從堂屋裡走出來。他沒開燈,只站在陰影里,脊背挺直,周身氣息瞬間冷了下來,沒了昨日海邊的溫和,只剩壓人的沉厲。
院門被拍得快要炸開。
外面傳來街坊抖著嗓子的喊聲:「江老闆!不好了!海邊的石屋——被人燒了!」
江成眸色一沉,抬腳就往院門走,腳步穩如泰山,卻帶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壓迫感。
張馳跟在他身後,手心冰涼。
他知道,那些藏在暗處的毒蟹,終於爬出來了。
潮落之後,是更凶的潮頭。
這一次,江成不會再只讓人「站不起來」。
焦糊味混著咸腥海風,裹著濃煙往鼻腔里鑽。
天剛蒙蒙亮,灰藍天幕壓著海面,浪頭拍在礁石上,濺起的水花都帶著一股子煙火氣。江成站在石屋前,布鞋踩在滾燙的炭灰里,鞋底碾過一截燒脆的木柄,發出細微的碎裂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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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屋塌了半邊。
原本厚實的青石牆被熏得黢黑,煙燻火燎的痕跡從牆根一路攀到屋頂,茅草頂早燒成了灰,風一吹,黑絮漫天飄。門口堆著的漁網、竹筐、趕海用的鐵耙、撈網,全成了扭曲焦黑的殘骸,漁網絲融成黏膩的硬塊,黏在青石上,摳都摳不下來。
幾個村民渾身灰土,臉上掛著汗漬與黑痕,手裡拎著沾了水的破棉被、木桶,杵在一旁喘粗氣,見江成過來,紛紛往後縮了縮,眼神里藏著懼。
「江老闆……我們……我們看見煙就趕過來撲了,拼了命潑水,可……可還是晚了。」領頭的老漢聲音發顫,手指著石屋裡頭,「裡頭……裡頭您放的那些東西,全沒了。」
江成沒應聲。
他微微垂著眼,目光掠過滿地狼藉,指尖自然垂在身側,骨節繃得發白。海風掀動他洗得發白的工裝褂子,衣角掃過焦土,沒帶出半分情緒,只有周身那股沉冷的氣息,比深秋的海水還要凍人。
張馳跟在他身後半步,手裡還攥著那把卡尺,指節捏得泛青。他望著眼前一片焦黑,喉間發緊,昨夜暖到心底的煙火氣,此刻全被濃煙沖得一乾二淨。
那些人,真敢下死手。
江成抬腳,跨過半塌的石門,走進石屋廢墟。
腳下踩碎的是燒裂的陶盆、融掉的塑料桶,原本用來暫養鮮活海鮮的水泥池,池壁炸裂,黑灰混著海水淤在池底,幾尾名貴的石斑、龍蝦,早被烤得蜷縮成焦炭,殼子燒得通紅開裂,肉焦硬成一團,連原本的模樣都辨不出。
趕海的工具堆在角落,鐵杴柄燒成黑炭,一觸即碎;撈網的竹竿化為灰燼,只剩鏽跡斑斑的鐵圈;還有幾卷新織的漁網,全成了黏連的黑塊,散發著刺鼻的焦糊味。
這些,都是江成帶著廠里的人,一點點攢、一點點做的營生。是靠海吃海的本分,是養家餬口的指望。
如今,全成了一堆廢物。
村民們站在門口,大氣不敢喘。誰都知道這石屋對江成意味著什麼,誰也清楚,昨夜放火的人,是衝著江成來的。可沒人敢說,沒人敢指,只能低著頭,等著江成發作。
江成蹲下身。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那團焦硬的龍蝦殼,指腹沾了一層黑灰。沒有皺眉,沒有怒色,甚至連呼吸都沒亂半分,只是指尖微微摩挲著那層焦脆的殼,動作慢得反常。
下一秒,一絲極淡的香氣,混在焦糊味里,鑽進了他的鼻腔。
不是煙火氣,不是海腥氣,是焦香。
是炭火烤透海鮮的香,是殼焦肉嫩的香。
江成眸色微頓。
這味道,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扎進記憶深處。上一世流落街頭,饑寒交迫,深夜巷口有人支起炭爐,烤著小海鮮,炭火燒得噼啪響,香氣飄出半條街。他站在暗處,聞著那香味,咽著唾沫,撐過了最寒的冬夜。
那時他是喪家之犬,任人踐踏。
如今他站在自己的海邊,守著自己的石屋,護著自己的人,卻還是有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把活路燒成死路。
江成緩緩站起身。
他沒拍掉手上的灰,只是抬眼,望向茫茫大海。灰藍的海面翻著暗涌,浪頭一層疊一層,往岸邊壓來,聲勢沉悶,藏著摧枯拉朽的力氣。
「誰先撲的火?」
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穿透海風,清清楚楚落在每個人耳里。
村民們你看我我看你,最後還是那老漢上前一步:「是……是我們幾個,聽見動靜就跑來了。」
「火從哪起的?」
「後牆。」老漢聲音更低,「後牆根被人潑了東西,一點就著,火勢竄得極快,根本攔不住。」
江成目光掃過眾人。
一張張臉,有惶恐,有不安,有躲閃,唯獨沒有憤怒。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
有人放火,有人觀望,有人裝作不知情。海邊的人,靠海活,也怕惡勢力活,怕禍及家門,怕妻兒受累,所以敢救火,不敢指證,敢幫忙,不敢出頭。
江成沒再追問。
他轉身,目光落在那堆徹底燒毀的趕海工具上,視線頓了頓,隨即抬腳,狠狠踩了下去。
「咔嚓——」
燒脆的木柄應聲碎裂,焦黑的木屑飛濺,落在他褲腳。
他一腳接一腳,力道沉猛,每一下都踩得紮實,沒有暴怒嘶吼,沒有面目猙獰,只有沉默的碾壓,那股子狠勁,看得在場所有人後背發涼。
張馳攥緊卡尺,上前一步:「江哥,我去查!肯定是昨天那些人幹的!我這就——」
江成抬手,打斷他。
動作簡單,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力道。
他彎腰,從焦土裡撿起半塊沒燒透的木板,木板上還沾著海鮮殘留的腥氣。他掂了掂,手腕一揚,木板脫手而出,狠狠砸在石屋殘存的青石牆上。
「咚——」
一聲悶響,震得塵土簌簌落下。
「工具沒了,可以再做。」
江成開口,聲音沉得像海底的礁石,一字一句,砸在人心上:
「海鮮沒了,可以再撈。」
「石屋塌了,可以再蓋。」
他抬眼,黑眸掃過海面,再落回村民身上,目光冷冽如刀:
「但有些人,非要把路走絕,把事做絕。」
「潮落了,會再漲。」
「腳踩在了我的地里,手伸到了我的營生上,就得有被浪頭捲走的覺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