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陰魂不散
機械廳。
又是機械廳。
「知道了。你回來吧。」
晚上,趙鐵柱帶回來的不止是消息,還有一張照片。
「大侄子,你看這個。」
李蘊接過照片,借著辦公室的燈光看了一眼。
照片上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國字臉,濃眉,穿著深色夾克,站在鎮政府門口抽菸。
正是白天在遠處張望的那幾個人里的一個。
「這人叫孫德勝,遠航實業的老闆。我托人打聽了一下,他以前確實在機械廳幹過,後來辭職下海,開了這家公司。做的是貿易,什麼賺錢倒什麼。」
李蘊盯著照片,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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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械廳。
周永年當年就在機械廳。
「還有更邪乎的。」
「有人說,孫德勝當年在機械廳的時候,跟周永年走得很近。周永年調走之後,他才辭職的。」
李蘊的手指微微收緊。
周永年的人。
二十年了,這人還在替周永年辦事?
還是說,這塊地本身就是周永年布的局?
「他們還打聽到什麼?」
「孫德勝最近跟周平吃過三回飯。有一回是在鎮上最好的館子,吃完還去洗了腳。周平第二天就請了假,說是身體不舒服。」
李蘊點了點頭,便接著問道:
「那塊地的底價是多少?」
「沒打聽到。但有人說,遠航那邊出的價不低。他們想拿那塊地建物流園,說是跟市裡的規劃對得上。」
物流園。
李蘊的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洗衣機廠和服裝廠,雖然現在規模不大,但那是實業,能解決就業,能交稅。物流園呢?
幾個倉庫,幾輛貨車,招幾個人,能有多少稅收?
可問題是,市里要的是稅收,不是就業。
如果遠航出的價更高,承諾的稅收更多,這塊地就懸了。
「蘊哥,咱們怎麼辦?」
李蘊沒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廠區裡的燈還亮著,機器還在響。
拆了,就什麼都沒了。
可不拆,地是人家的,哪天人家不租了,一樣得搬。
「明天,我去趟鎮上。」
「還去?」
「去會會那個孫德勝。」
第二天上午,李蘊又去了鎮上。
這回他沒讓趙鐵柱跟著,自己開了一輛普通的麵包車,停在鎮政府對面的路邊。
等了大概半小時,一輛黑色的桑塔納開過來,停在鎮政府門口。
孫德勝從車上下來,夾著個皮包,朝裡面走。
李蘊下了車,跟上去。
「孫老闆。」
孫德勝回過頭,看見李蘊,愣了一下。
「你是?」
「李蘊。海寧村的。」
孫德勝的眼神變了一下,隨即堆起笑容。
「哎呀,李老闆,久仰久仰。我聽說過您,年輕有為,生意做得不小。」
他伸出手,李蘊握了一下。
「孫老闆有空嗎?想跟您聊兩句。」
孫德勝看了看鎮政府大門,又看了看李蘊,笑著點點頭。
「行。旁邊有個茶館,坐坐?」
茶館不大,幾張桌子,幾把椅子,老闆是個老頭,正趴在櫃檯上打瞌睡。
兩人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兩杯茶。
孫德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著李蘊。
「李老闆找我,是為那塊地的事吧?」
「孫老闆爽快。」
「嗨,這有什麼不爽快的。生意場上,你爭我搶,正常。誰出的價高,誰的關係硬,地就是誰的。」
李蘊看著他,沒說話。
孫德勝放下茶杯,往前探了探身子。
「李老闆,我跟你明說吧。那塊地,我要了。不是跟你搶,是必須要。」
「為什麼?」
孫德勝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點別的東西。
「有人在上面盯著。我拿不到,沒法交代。」
李蘊的心跳漏了一拍。
上面。
誰在上面?
「周永年?」
「李老闆認識周總?」
「不認識。聽說過。」
孫德勝點點頭,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李老闆,我敬你是條漢子,年紀輕輕就闖出這麼大一片家業。但這事兒,你最好別摻和。地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拿了這塊地,以後麻煩不斷。你不拿,換個地方,照樣發財。」
李蘊盯著他。
「這是威脅?」
「不是威脅,是勸告。」
孫德勝站起身,從皮包里掏出一張名片,放在桌上。
「李老闆,想通了給我打電話。那塊地,咱們可以合作。你拿一部分,我拿一部分,大家都好過。」
他轉身走了。
李蘊坐在那兒,看著桌上的名片。
遠航實業,孫德勝,下面是一串電話號碼。
他伸出手,把名片拿起來,看了一眼,然後裝進口袋。
老闆從櫃檯上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李蘊站起身,出了茶館。
外面的太陽很烈,照得街上白花花的。
他站在門口,看著那輛黑色的桑塔納越開越遠,直到消失在街角。
李蘊剛想去找周平,可緊接著一個電話又打了進來。
「餵?」
「你在哪兒?」
「鎮上。」
「我查到一件事。遠航實業的法人代表是孫德勝沒錯,但這家公司的實際控制人不是他。」
李蘊的心跳加快。
「是誰?」
「一個叫周永年的名字,不在股東名單里,但遠航的幾筆大業務,都是從一家國企轉出來的。那家國企,周永年是董事長。」
李蘊握緊了手機。
周永年。
果然是周永年。
二十年了,這人還是陰魂不散。
「還有一件事。」
葉語冰的聲音沉下來。
「你父親當年出車禍的那輛車,那輛機械廳的吉普車,最後的調度記錄上,簽字的人叫孫德勝。」
李蘊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孫德勝。
那個在機械廳幹過的人,那個跟周永年走得近的人,那個現在來搶他地的人。
二十年前,父親的車,是他調的。
二十年後,他來搶地。
「李蘊?李蘊?你在聽嗎?」
李蘊深吸一口氣。
「在聽。」
「你沒事吧?」
「沒事。」
他掛了電話,站在街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
太陽很烈,但他的心裡很冷。
二十年了。
周永年沒忘,孫德勝沒忘,那些人一個都沒忘。
他們一直在等著。
等著他死。
或者,等著他有一天,自己撞上來。
李蘊抬起頭,看著天。
天很藍,藍得刺眼。
他轉過身,上了麵包車,發動,朝海寧村開去。
一路上,他什麼都沒想。
但他的手,一直握在方向盤上,握得緊緊的。
回到廠里,他進了辦公室,把門關上。
桌上放著韓茹雪給的複印件,放著趙鐵柱打聽來的消息,放著孫德勝的名片。
他看著這些東西,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餵?周主任嗎?我是李蘊。那塊地,我要了。明天我帶律師去簽合同。」
掛斷電話,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周永年。
你不是等著我死嗎?
那我就先活給你看。
你不是想要那塊地嗎?
那我就先拿給你看。
二十年前的事,咱們慢慢算。
但這一局,我先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