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什麼是經驗


  裝卸工們蹲在地上狼吞虎咽的時候,他一個人拿著捲尺在車間裡來回走,重新覆核每一台設備的安裝位置,用粉筆在地上修正了三個尺寸。

  「這個位置往南偏三公分,配電櫃的門打開之後要留出一米五的檢修通道,現在只留了一米二。不夠。」

  孫工對負責電工的老吳說。

  老吳是崔老闆留下來的,在深圳做了十幾年廠房水電,被一個從哈爾濱來的老師傅當面指出尺寸偏差,臉上有點掛不住。

  但他蹲下來自己拿尺子一量,確實差了三公分,臉色就變了。

  「老師傅,我改。」

  

  老吳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孫工一眼。「老師傅,您以前幹過安裝?」

  孫工正在看下一台設備的底座螺栓孔,頭也沒抬。

  「六六年進的哈爾濱製藥廠,幹了三十二年。裝過的設備,比你們見過的都多。」

  老吳沒再問了。

  傍晚最後一台設備,全自動鋁塑包裝機。

  包裝機是國產的,浙江溫州出的,外殼上還貼著出廠時的保護膜,上面印著藍色的廠標和出廠日期:1998年11月。

  孫工走到包裝機前,伸手撕掉了那層保護膜。

  「就位了。」

  裝卸工們開始收工,把鋼絲繩盤好,把叉車熄火。

  趙鐵柱帶著保安隊在廠區里巡邏了一圈,確認所有設備都已經卸完,平板車一輛一輛地開走了,捲起的塵土在夕陽里變成一條金色的長龍。

  車間裡安靜下來。

  孫工站在那台德國壓片機前面,一隻手扶著機器的外殼,另一隻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棉布,開始擦機器上的灰塵。

  李蘊走到他旁邊。

  「孫工,今天辛苦了。晚上我讓許先生安排好了招待所,熱水、暖氣都有,您好好歇一晚。」

  孫工搖了搖頭。

  「不歇。今晚要校準水平。壓片機的水平誤差不能超過零點二毫米。校準好了,明天可以接電。接上電,後天可以空載試車。」

  李蘊看著他。

  「孫工,明天再校不行嗎?」

  孫工沉默了一會兒。

  「李老闆,我跟您說實話。這批設備,是哈爾濱那邊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廠里為了湊這條生產線的設備,把明年的技改資金全掏空了,還跟銀行貸了兩百萬。廠長簽貸款合同那天晚上,一個人在辦公室坐到後半夜,煙抽了整整一盒。」

  「我們那個廠長,您沒見過。他是哈工大製藥系畢業的,六九年分配到廠里,從技術員干起,一步一步干到廠長。」

  「廠子最困難的時候,連工資都發不出來,他把自己家裡的電視機賣了,給工人發生活費。這次把設備送到深圳,他跟我說,老孫,這台壓片機是咱廠的家底,你把它送到深圳,它就是你的命。設備壞在哈爾濱,是我的責任;設備壞在路上,是你的責任。」

  孫工抬起頭,鏡片後面的眼睛紅紅的,不是想哭,是累的。

  「我坐了三天兩夜的硬座,腿腫了,腰也快斷了。但設備沒磕沒碰。現在到了深圳,我得親眼看著它裝好、校好、轉起來。它轉起來了,我才能睡得著。」

  車間裡安靜了很久。

  許文昌站在門口,一隻手扶著門框,沒有說話。

  趙鐵柱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走過來了,站在李蘊身後,兩隻手垂在褲縫兩側,站得筆直。

  這個退伍軍人聽懂了孫工的話。

  他知道什麼叫「人在陣地在」,那不是一個比喻,是一種活法。

  李蘊從口袋裡掏出煙盒,遞了一根給孫工。

  孫工愣了一下,接過來,李蘊劃了一根火柴,用手攏著火苗湊過去。

  「孫工,您想怎麼校?我給您打下手。」

  孫工抽著煙,看了李蘊一眼。

  「李老闆,您是老闆,怎麼能讓您打下手?」

  「老闆不老闆的,今晚不說這個。今晚我就是您帶的徒弟。您說怎麼幹,我跟著干。」

  孫工看了他好幾秒,然後笑了。

  那是他從哈爾濱到深圳一路上第一次笑。

  「行。」

  「你幫我把水平儀拿過來。在第二個木箱裡,用泡沫塑料包著的。小心點,那個水平儀跟了我二十年。」

  李蘊轉身去拿水平儀的時候,許文昌已經把外套脫了,搭在窗台上,袖子卷到手肘。

  趙鐵柱走到配電櫃旁邊,彎腰看了看接線端子,他雖然不懂藥的設備,但電工的活他幹過,接個臨時照明沒問題。

  小虎去工棚里把剩下的包子和豆漿熱了一下,端過來放在窗台上。

  「孫工,您要是餓了,隨手能夠著。」

  孫工回頭看了看那屜還冒著熱氣的包子,又看了看圍著他不肯走的這幾個人,嘴唇動了動,最後什麼也沒說。

  他轉過身,把煙叼在嘴角,菸灰落了一肩膀也沒撣,彎腰調整壓片機底座下的減震墊鐵,一圈一圈地擰,每擰半圈就停下來看一看水平儀的氣泡。

  氣泡偏左,他擰右邊的墊鐵。

  氣泡偏右,他擰左邊的。

  一圈,半圈,四分之一圈,最後細到八分之一圈。

  扳手的每一次轉動都小得幾乎看不出來。

  「好了。」

  孫工直起腰,把水平儀從機器底座上拿下來,用手電筒照著給李蘊看。氣泡穩穩地停在正中間,紋絲不動。

  「零點一八毫米。在公差範圍內。」

  李蘊不懂零點一八毫米是什麼概念,但他看了看孫工的臉。

  「孫工,零點一八毫米,夠了嗎?」

  孫工搖了搖頭。

  「用是夠用了。但明天我還要再校一遍。設備在路上顛了幾千公里,金屬會有應力釋放。今天校平了,明天可能又偏了一點。後天再校一遍,等它穩下來,才算真正的平。」

  李蘊點了點頭。

  車間裡的臨時燈一直亮到凌晨兩點。

  孫工把五台主機的水平全部校完,才肯坐下來歇一歇。

  汗衫的後背全濕透了,貼在身上,印出兩片肩胛骨的形狀。

  小虎端了一盆熱水過來,放在孫工腳邊。

  「孫工,泡泡腳。我放了點鹽,消腫的。」

  孫工低頭看了看那盆熱水,又抬頭看了看小虎,嘴唇又動了動,還是沒說什麼。

  他把腳放進熱水裡,燙得倒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放鬆下來,兩隻手撐著膝蓋,頭往後仰,靠在牆上,閉上了眼睛。

  李蘊以為他睡著了。

  「李老闆,我進哈爾濱製藥三廠那年,才十八歲。那時候廠里只有兩台壓片機,還是日本人留下的,比我爹的歲數都大。」

  「我師傅教我校水平,第一課不是教我怎麼用水平儀,是教我怎麼擦機器。他說,機器是有魂的,你對它好,它就對你好。你糊弄它,它糊弄你。糊弄到最後,糊弄的是吃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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