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負責人的孫工
封頂之後,天就冷下來了。
工地上臨時扯的照明燈泡在風裡晃來晃去。
崔老闆的施工隊撤了之後,廠房空了好些天。
李蘊站在空蕩蕩的車間裡。
十二月十八號,王志平從哈爾濱打來電話,說生產設備已經裝上火車皮了。
五台主機,八台輔機,再加上配料罐、輸送泵、滅菌櫃、包裝線,總共裝了八個貨櫃。
這些東西走鐵路貨運,從哈爾濱到廣州,再換汽車拉到深圳。
三廠的孫工會跟著設備一起走,沿途盯著裝卸。
李蘊拿起手機,給王志平打去了電話,在詢問了器材到哪了後,便又接著問道:
「志平,盤纏夠不夠?」
王志平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李蘊會關心這個問題。
「李老闆,廠里出的差旅費,夠。」
「我說的是孫工。這麼大歲數了,別讓他坐硬座。」
「李老闆,孫工說他就坐硬座。他說省下來的錢,多買兩個溫度探頭,生產線調試的時候用得上。」
李蘊沒再說什麼。
李蘊回到辦公室,發現許文昌已經在門口等著自己。
許文昌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鼓鼓囊囊的。
「李老闆,這是明天設備進場的吊裝方案,崔老闆介紹的那個吊車公司送過來的。二十五噸的汽車吊,加一台叉車,配四個裝卸工。費用一共三千六。」
李蘊接過信封,沒急著拆。
他把菸頭摁進菸灰缸里,忽然問了一句。
「老許,你說一個老工程師,六十多了,從哈爾濱到深圳,幾千公里的路,他非要坐硬座。圖什麼?」
許文昌想了想。
「圖個心安吧。設備是他管的,路上不出岔子,他心裡才踏實。這跟錢沒關係。」
「你安排一下,到了廣州,給孫工買一張到深圳的臥鋪票。他不花錢,我們花。」
許文昌看了他一眼,沒再多問,點了點頭。
三天後,設備到了。
許文昌站在李蘊另一側,手裡拿著那份吊裝方案。
八點剛過,第一輛平板車便出現在藥廠門口。
車上裝著五台主機里最大的一台,高速壓片機。
光是一個底座就有兩噸重,用鋼絲繩和倒鏈牢牢固定在車廂板上,外面裹著兩層防雨布,布角被風吹得啪啪作響。
後面跟著第二輛、第三輛、第四輛,八輛平板車排成一排,在霧裡緩緩駛入廠區,柴油機的喘息聲震得地上的碎石微微跳動。
頭車停穩了,副駕駛的門先開了。
孫工從車上跳下來的時候,整個人是僵的。
他在硬座上坐了三天兩夜,腿腫得穿不上自己的鞋。
趿拉著一雙從哈爾濱帶出來的棉布拖鞋,腳背上勒出一道深紅色的印子。
孫工顧不上跟李蘊打招呼,徑直走到平板車旁邊,踮起腳,扒著車廂板往裡看。
手指在防雨布上摸索著,找到了封口的地方,輕輕掀開一個角,露出裡面銀灰色的機器外殼。
「沒事。壓片機沒事。」
孫工轉過身,這才看見李蘊站在身後,愣了一下,然後伸出手。
那隻手上全是裂口,指甲縫裡嵌著黑糊糊的機油,虎口上貼著一塊電工膠布,膠布的邊已經捲起來了。
「李老闆。」
李蘊握住了那隻手。
「孫工,辛苦了。先歇歇,喝口熱水。」
「不歇。吊車呢?」
李蘊指了指身後。
那輛二十五噸的汽車吊已經展開了支腿,粗壯的液壓臂緩緩升起。
叉車的發動機也已經預熱好了,排氣管突突地冒著白煙,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柴油燃燒後特有的焦煳味。
四個裝卸工站在旁邊,戴著粗線手套,每人嘴裡叼著一根煙。
孫工點了點頭,走到吊車旁邊,仰頭看了看吊臂的角度,又低頭看了看地面。
他用腳在水泥地上蹭了蹭,試了試地面的硬度。
「設備重心偏前,起吊的時候鋼絲繩往裡收半米。叉車從後面頂住,不能讓它晃。晃一下,裡面的沖模偏一個絲,整台機器就廢了。」
吊車司機是個四十多歲的老師傅,聽了這話,把嘴裡的煙拿下來,認真看了孫工一眼。
他開了二十年吊車,見過不少工地上指手畫腳的人,但一眼就能說出設備重心偏前的,是行家。
吊車司機只是點了點頭,把煙掐滅,兩隻手握住了操縱杆。
孫工轉身走向第一台壓片機,四個裝卸工跟在他身後。
他圍著設備轉了一圈,用手指在鋼絲繩的捆綁點上虛虛地畫了四條線,每一條線都畫在設備外殼的加強筋上。
那是整台機器結構最堅固的地方,吊裝的時候不會變形。
「從這裡,到這裡。四根鋼絲繩,兩根主吊,兩根保險。叉車從這個方向頂,不能從側面。側面有傳動軸,頂彎了就是兩萬塊。」
裝卸工們互相看了一眼,,按照他指的位置重新綁好了鋼絲繩。
其中一個年輕一點的,綁鋼絲繩的時候用力過猛,手指被鋼絲的毛刺扎了一下,血珠子冒出來,他倒吸了一口涼氣,把手指塞進嘴裡嘬了嘬,又繼續幹活。
孫工看見了,從口袋裡掏出一副新的線手套,遞過去。「戴上。鋼絲繩有毛刺,不戴手套,一天下來手就廢了。」
那個年輕人接過手套,然後咧嘴笑了笑。
「謝了,老師傅。」
孫工沒應聲,轉身盯著吊車,左手舉起來,五指張開,示意準備起吊。
「慢一點。」
鋼絲繩在液壓的驅動下緩緩收緊,發出嘎嘎的聲響。
壓片機的底座離開了車廂板,一點一點的,先是離開了一厘米,停了一下,孫工確認四根鋼絲繩受力均勻,才揮了揮手。
設備繼續上升,在霧裡晃都沒晃一下,穩穩地懸在半空中。
「好。轉。」
吊臂緩緩旋轉,壓片機在空中畫出一道弧線,從廠房預留的設備入口送進去,穩穩落在孫工事先畫好的位置上。
底座落地的瞬間,地面傳來一聲沉悶的迴響,像是整棟樓都跟著震了一下。
李蘊站在車間門口,看著那台銀灰色的壓片機安靜地蹲在地上,防雨布已經扯掉了。
接下來是一整天的忙碌。
八台車的設備,從早上八點卸到傍晚六點。
中間只歇了一個小時吃午飯。
許文昌讓人從寶安老街的包子鋪買了三屜肉包子,又提了兩壺熱豆漿,所有人就站在工地上吃。
孫工吃了兩個包子,喝了一碗豆漿,就又回到了吊車旁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