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抵達哈爾濱


  空載試車跑到第三天,孫工總算點了頭。

  那天下午車間的溫度升到了二十二度,壓片機的沖模在連續運轉七十二小時後拆下來送檢,千分尺量了六十二顆,磨損量全部在允許範圍內,最大的一顆只偏了零點零零三毫米。

  孫工把檢測報告夾進他那本翻爛了的工作日誌里,轉過身對李蘊說了一句:

  「李老闆,這條線穩了。」

  李蘊站在他旁邊,看著那台銀灰色的機器不緊不慢地轉著,沖模起落的咔嗒聲已經成了一種穩當的背景音。

  這聲音他聽了好幾天,從陌生聽到熟悉,從熟悉聽到踏實。

  「孫工,您那班回哈爾濱的飛機?」

  「火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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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老闆,機票的錢夠我買兩把進口遊標卡尺。」

  李蘊沒跟他爭。

  轉過身對許文昌使了個眼色,許文昌微微點了點頭。

  機票照買,到時候提前兩個小時把孫工拉到機場,等發現不是火車站也來不及換。

  當天晚上,李蘊回了家。

  葉語冰在廚房裡煮粥,砂鍋蓋子被蒸汽頂得咔嗒咔嗒響。

  李蘊站在廚房門口看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

  「語冰,跟我去趟哈爾濱吧。」

  葉語冰拿著勺子的手停了一下,回過頭看他。

  「怎麼突然要去哈爾濱?」

  「去看看方廠長。」

  「南灣這條生產線,設備是哈爾濱三廠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方廠長為了湊這批設備,把明年的技改資金全掏空了,還貸了兩百萬。沒有他拍這個板,南灣的藥廠就是一片空廠房。」

  葉語冰把火調小,轉過身來。

  「你是想去當面謝謝他?」

  「不只是謝。」

  「我想去看看三廠到底是什麼樣。孫工跟我說,方廠長當廠長這些年,廠子最困難的時候連工資都發不出來,他自己把家裡的電視機賣了給工人發生活費。這種人,我做了這麼多年生意,沒見過幾個。」

  葉語冰把粥端上桌,坐在他對面,兩隻手捧著碗,手指被碗壁燙得微微發紅。她低頭吹了吹粥面上的熱氣。

  「你手底下有許先生,有趙鐵柱,有小虎,他們都能幹事。但能跟你想到一塊去的人,不多。陳廣生算半個,韋伯還在試探,林市長是官面上的人。這個方廠長你不認識,但孫工說的那些事,你聽進去了。你想去看看,這年頭還有沒有跟你一樣傻的人。」

  「語冰,你這個人,不說話則已,一說話就往人心窩子裡捅。」

  「我說錯了嗎?」

  「沒錯。」李蘊低頭喝了一口粥。

  「就是想看看,這種人是不是真的還存在。」

  機票是許文昌訂的。

  第二天一早他把信封放在李蘊桌上,裡面裝著兩張從深圳飛哈爾濱的機票,經停北京,全程將近六個小時。

  「孫工那邊我安排好了。後天一早小虎開車去接他,跟他說去廣州火車站。到了機場他要是鬧,小虎有辦法。」

  李蘊把機票收進口袋裡。

  「老許,我走這幾天,南灣那邊你盯著。壓片機剛穩下來,孫工走了之後老吳一個人盯不住。有什麼情況給我打電話。」

  許文昌點了點頭,轉身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李老闆,哈爾濱零下三十度。您那件夾克,扛不住。」

  李蘊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深藍色的夾克。

  深圳冬天最冷的時候穿它也就加一件毛衣。

  他忽然想起孫工從平板車上跳下來時趿拉的那雙棉布拖鞋,和腳背上那道深紅色的勒痕。零下三十度是什麼概念,他想像不出來。

  出發那天早上,葉語冰在行李箱裡塞了兩個人的羽絨服。

  她自己的那件是棗紅色,李蘊那件是藏青色。她還塞了圍巾、手套、一盒凍瘡膏,甚至還有兩副耳套。

  「你搬家呢?」

  李蘊看著葉語冰把行李箱壓了又壓才拉上拉鏈。

  葉語冰白了李蘊一眼,隨後開口說道:

  「你沒在北方過過冬,到了哈爾濱你就知道了,那邊的天氣都是零下,跟深圳不一樣的。」

  「行,那就按照你說的,多帶點保暖的東西。」

  ......

  飛機落地的時候,機艙里的廣播說地面溫度零下二十七度。

  艙門打開的瞬間,一股冷氣從廊橋的縫隙里灌進來,李蘊明顯打了個哆嗦。

  「語冰,聽你的沒錯,果然這地方這麼冷。」

  葉語冰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是啊,李蘊你看,他們這邊的雪好大。」

  「是,我也是頭一次見到這麼大的雪。」

  隨後兩人便步行走到機場外面。

  而此刻機場外面,三廠派了一輛麵包車來接。

  司機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大衣。

  「李老闆?我是三廠司機老魏。方廠長讓我來接你們。」

  老魏接過李蘊手裡的行李箱,打量了李蘊一眼,看見他穿著羽絨服,點了點頭。

  「穿了羽絨服,還行。上個月來了個廣東的客戶,穿件皮夾克就下飛機了,從航站樓走到停車場,耳朵差點凍掉。」

  麵包車的暖風開到最大,出風口嗡嗡響,但吹出來的風只有一股溫吞吞的熱乎氣。

  座椅上裂了好幾道口子,露出裡面發黃的海綿。老魏從後視鏡里看見葉語冰冷得直搓手,伸手從副駕駛座上撈了一件軍大衣遞過去。

  「李總,李夫人,這車的暖風不太頂事,開到廠里還得四十分鐘。」

  「你們把這大衣蓋上,別凍壞了身子。」

  李蘊接過大衣,然後開口道:「謝了。」

  「客氣啥呢...我聽我們廠長說,李先生可是......」

  李蘊把大衣給葉語冰蓋上,又把另一頭搭在腿上。

  李蘊把葉語冰的手握在自己手裡,她的手冰涼,指尖凍得發紅,但手心是熱的。

  車子開出機場,駛上一條被雪壓得結結實實的公路。

  路兩邊的白楊樹光禿禿的,枝椏上掛著冰凌,在車燈的照射下閃著冷冷的光。

  遠處的田野被雪蓋得嚴嚴實實,偶爾能看見幾棟低矮的紅磚房,屋頂的煙囪冒著細細的青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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