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初見方廠長
「老魏,方廠長今天在廠里嗎?」
「在。本來要去市里開會的,聽說你們要來,讓副廠長去了。」
老魏從後視鏡里看了李蘊一眼。
「李老闆,我們廠長這幾天一直在念叨你們。說南灣那條線要是跑起來了,三廠的仿製藥就能賣到廣東去了。廣東啊,我們廠以前想都不敢想。」
「那是你們方廠長有魄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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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爾濱製藥三廠的廠區不大,比李蘊想像的小得多。
幾排紅磚樓,外牆的牆皮剝落了一大片,露出裡面發黑的水泥。
窗戶是那種老式的木框窗,油漆早已看不出原來的顏色,有幾扇窗的玻璃裂了,用透明膠帶貼著。
廠區裡的路上鋪著一層煤渣,踩上去嘎吱嘎吱響,煤渣下面是凍得比石頭還硬的黑土。
方廠長的辦公室在三樓,樓梯是木頭的,踩上去咚咚響,扶手上的清漆磨得油光水滑。
方廠長已經在樓梯口等著了。
李蘊第一眼看到他,就知道孫工說的那些話一句沒假。
方廠長五十出頭,個子不高,穿著一件深藍色的中山裝,領口扣得一絲不苟,但衣服的肘部磨得發亮,左邊口袋蓋上有一塊不太明顯的補丁。
他的臉瘦長,顴骨很高,鼻樑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鏡片上有一道細微的裂紋,從左上角斜到右下角,用透明膠帶從背面貼著。
「李老闆。」
「我是方同洲。一路辛苦。」
李蘊握住了那隻手。
「方廠長,不辛苦。孫工才辛苦。」
方廠長笑了一下,笑容很短,像是臉上肌肉不太習慣做這個表情。
「老孫那個人,一輩子閒不住。到了深圳也不跟我說一聲,自己就坐硬座去了。後來聽說您給他買了臥鋪票,他打電話回來跟我念叨了三回。」
他把兩個人讓進辦公室。
辦公室不大,一張木頭辦公桌,上面堆滿了文件和圖紙,桌角壓著一塊玻璃板,玻璃板下面是一張發黃的全廠合影照片。
牆角立著一個鐵皮文件櫃,櫃門關不嚴實,用一根橡皮筋勒著。
暖氣燒得很足,窗台上的積雪化了,順著玻璃往下淌,在窗框上結了一排細小的冰溜子。
方廠長給他們倒了茶。
茶具是那種搪瓷缸子,白底紅字,印著「哈爾濱製藥三廠先進工作者」的字樣,搪瓷掉了好幾塊,露出裡面黑色的鐵鏽。
「方廠長,這次來,一是謝謝您。」
「南灣那條線,沒有您拍板,設備出不了哈爾濱。這間廠里把明年的技改資金全掏空了,還貸了兩百萬,這個事,孫工跟我說了。」
方廠長擺了擺手。
「李老闆,不是我拍板拍得好。是您給了個機會。」
「仿製藥進了醫保目錄,市場是全國的。」
「哈爾濱偏遠,我們的藥再好,沒有渠道也賣不出去。您在深圳建廠,給三廠開了一扇門。要不是您,我們這批仿製藥就算做出來,也只能在黑龍江賣。」
李蘊聽完這話後,點了點頭。
「方廠長,我聽孫工說,廠子最困難的時候,您把自己家的電視機都賣了。」
方廠長愣了一下,然後苦笑了一下。
「唉,這些事情不值得一提。」
「不過你李老闆問道了,我就給你說。」
「那是前年的事。」
「過年年頭,工人的工資發不出來。我把家裡那台電視機搬去舊貨市場賣了四百塊。」
「可是這錢還是不夠啊,加上我愛人攢的三百塊私房錢,湊了七百塊,給車間裡二十幾個工人一人發了三十塊錢,這才讓大傢伙勉強過個年。」
李蘊聽完後對著方廠長豎起了大拇指。
「老方,你這人,講究。」
當天下午,方廠長帶著李蘊去看車間。
三廠的車間比南灣的新廠房老得多,但一推開門,李蘊就聞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工人們穿著白大褂在生產線旁忙碌,一個年輕的技術員跑到方廠長旁邊,手裡拿著一份記錄本。
「方廠長,今天壓片機的聲音不太對,主軸軸承溫度比平時高了四度。」
方廠長接過記錄本看了一遍,然後走到壓片機旁邊。
隨後方廠長蹲下來,把耳朵貼在電機外殼上聽了很久。那動作跟孫工一模一樣。
一隻手扶著機器,一隻手撐著膝蓋,眼睛微閉,嘴唇翕動,像是在默數什麼。車間裡的噪音很大,但他蹲在那裡紋絲不動,整個人像是被吸進了機器的震動里。
「軸承缺油了。這個月的潤滑油沒按時加?」他直起腰,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年輕技術員低下頭。「上周該加的,但倉庫里那桶進口潤滑油用完了,國產的還沒到貨。我想著先撐幾天...」
「不能撐。」
方廠長的聲音不大,但語氣很硬,「潤滑油缺一天,軸承壽命減一個月。你去檢驗室,把檢驗用的那桶進口油先拿過來用。檢驗室那邊我去解釋。」
年輕技術員應了一聲,轉身就跑。
方廠長轉過頭對李蘊說了一句:「機器跟人一樣。你對它湊合,它就對你湊合。湊合到最後,吃藥的人倒霉。」
李蘊聽著這句話,想起孫工在深圳說的那句,糊弄到最後,糊弄的是吃藥的人。
一字不差。他忽然明白為什麼孫工能從哈爾濱硬座坐到深圳,腿腫了也不吭一聲。不是因為方廠長是他的領導,是因為方廠長跟他說的是同一種話。
晚上,方廠長在家請李蘊和葉語冰吃飯。
家不大,兩室一廳的老式家屬樓,客廳里的沙發彈簧壞了一根,坐上去會陷下去一塊。茶几上鋪著一塊鉤針鉤的白色桌布。
方廠長的愛人姓劉,李蘊稱呼她劉嫂,在廠里的後勤科管倉庫。
個子瘦小,臉上有很深的法令紋,但笑起來很暖和。
她端著菜從廚房裡出來的時候,圍裙上沾著麵粉,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兩條細瘦的胳膊。
菜擺了滿滿一桌,鍋包肉、地三鮮、酸菜燉粉條、小雞燉蘑菇,中間還放了一盤餃子,個個飽滿,褶子捏得跟花一樣。
「方廠長,這桌子菜,您在食堂請我吃就行了,何必在家裡費這個功夫。太麻煩劉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