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兩份薪的事,就這麼定


  「方廠長,三廠把技改資金掏空了給我設備,工人過年都發不出工資,您給我講規矩?這規矩我不認。」

  劉嫂端著一盤切好的凍梨從廚房裡出來,聽見這話,把盤子往茶几上一擱。

  「老方,李老闆這話說得對。你那套規矩,跟好人講還行,跟李老闆講什麼規矩?人家大老遠從深圳飛過來,零下三十度跑到咱這破廠里,圖什麼?圖你那套規矩?」

  「李老闆,這事兒我說了算,就按您的想法去辦。去深圳的工人拿兩份工資,三廠的一份,乾坤的一份。老方要是不同意,我跟他吵。」

  方廠長苦笑了一下。

  

  「李老闆,我們家你看到了,不光廠里的規矩我定不了,家裡的規矩也不是我定。」

  「兩份薪的事,就這麼定。但有一條,三廠去深圳的人,得是老孫挑。他用了一輩子的人,誰行誰不行,他比我清楚。我說了不算,他說了算。」

  「行。」

  第二天一早,方廠長要帶李蘊去看三廠的原料庫。

  出門前方廠長在走廊里被一個車間主任截住了,那人手裡攥著一沓質檢單,臉色不太好看,說有個批次的原料細度差了零點五,問能不能讓步放行。

  方廠長接過質檢單,站在走廊里翻了幾頁,眉頭越皺越緊。

  「細度差零點五,壓出來的片子硬度就不勻。這批料不能放。」

  「廠長,這批料是開年就訂的,退了要賠三成!」

  「賠三成也得退。」

  「我跟你說過多少回,原料差一絲,藥效就差一成。這批料退了,賠的錢從我年終獎里扣。就這麼辦。」

  車間主任還想說什麼,看了看方廠長的臉,把話咽回去了,接過質檢單轉身就走。

  李蘊站在旁邊,把大衣的領子往上攏了攏。

  「方廠長,年終獎扣完了怎麼辦?」

  方廠長轉過身,臉上露出一個很淡的笑。

  「扣完了就扣完了。我愛人在後勤一個月掙三百塊,夠吃飯。」

  三廠的原料庫在廠區的東北角,是一棟獨立的紅磚房,牆體上爬滿了黑色的霉斑,但門窗關得嚴嚴實實。

  推開鐵門,裡面比外面還冷。

  為了防潮,庫里沒通暖氣。兩側貨架上碼著整整齊齊的原料桶和麻袋,每一個桶上都貼著標籤,寫明了品名、批次、進廠日期、檢驗人。

  方

  廠長走到一排貨架前面,從上面抽出一袋澱粉輔料,拆開封口,用手抓了一小把,攤在手心裡。他低下頭,借著庫房裡那盞昏黃的防爆燈看了很久,然後用手指捻了捻,放到舌尖上嘗了一下。

  「這批料不錯。細度夠,水分也合適。壓出來的片子光潔度好,崩解也快。」

  「李老闆,您知道為什麼三廠的仿製藥能進醫保目錄嗎?」

  「價格低。」

  「價格低是結果。原因是我們從來不湊合。」

  「哈爾濱這地方,一年有四五個月是冬天。原材料運進來費勁,成品運出去也費勁。我們的成本天生比南方藥廠高。如果再不把質量做好,憑什麼活下去?所以三廠有個規矩,原料進廠,每批必檢。不合格的,不管多便宜,一律退回。這個規矩從六幾年就立下了,換了幾任廠長,沒變過。」

  從原料庫出來,太陽已經升到了半空。

  走到辦公樓門口的時候,李蘊看見老魏正蹲在麵包車旁邊抽菸。

  車的前蓋掀著,老魏叼著煙,拿著一把螺絲刀在裡面捅捅戳戳。方廠長看了一眼。

  「老魏,車又壞了?」

  「沒事,化油器進水管子鬆了。緊一下就好。」

  「李老闆,下午出去的話提前跟我說,我把暖風再修修,暖風水管也漏了,現在暖風只能吹個溫乎氣,修好了能吹燙手的。」

  方廠長轉過頭對李蘊說了一句:

  「老魏修車的手藝是跟車間裡學的。他本來是片劑車間的維修工,後來廠里缺司機,他就一個人干兩份活,工資還是司機的工資,維修的活白干。」

  「沒人說?」

  李蘊好奇的問道。

  「老魏自己不讓說。他說廠里困難,能省一個是一個。」

  「三廠這樣的人,不止老魏一個。」

  李蘊站在辦公樓門口的台階上,看著老魏把那根漏水的暖風水管拆下來,用一塊舊內胎皮裹了兩層,再用鐵絲綁緊。

  「方廠長,我跟您說實話。」

  「我來之前想過,三廠能撐到現在,一定有什麼東西在撐著。我以為是您。現在我明白了,是您,加上老孫,加上老魏,加上車間裡那些穿白大褂的工人。是你們這些人。」

  方廠長站在他旁邊,袖著手,看著遠處煙囪里冒出的白煙。

  「這些人,跟了我一輩子。我也沒別的本事,就是不讓他們寒心。」

  下午兩點,方廠長接了個電話,是市醫藥局打來的,說有個仿製藥質量標準的座談會,讓他去參加。

  他掛了電話就開始整理材料,一邊整理一邊跟李蘊道歉,說本來下午要帶你們去製劑車間看看的,現在只能讓老魏陪著了。

  「方廠長,您去開會吧。我們自己看就行。」李蘊說。

  方廠長猶豫了一下,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李蘊。

  「這是我昨天跟老孫通了電話之後寫的。第二條線的設備清單,還有我估的預算。您看看。」

  晚上,當李蘊從三廠出來,天已經擦黑了。

  哈爾濱的黃昏跟深圳不一樣。

  深圳的黃昏是太陽一頭扎進海里,乾脆利落,天色說暗就暗。

  哈爾濱的黃昏是慢的,太陽從松花江對岸的煙囪群後面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天邊的光從白變成灰,從灰變成藍。

  老魏把他們送到招待所門口。

  「老魏,你這手指?」

  「沒事。下午修暖風水管的時候,管箍崩了,劃了一道。不深。」

  李蘊沒有再多問。他站在招待所門口的台階上,看著麵包車的尾燈在雪霧裡慢慢變成兩個模糊的紅點,拐過街角就不見了。

  回到房間,李蘊把方廠長給的那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沒有馬上打開。葉語冰正在暖氣片旁邊烤手套,棗紅色的羽絨服搭在椅背上,被暖氣管的熱氣烘得微微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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