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三百二十萬,我出
葉語冰看見李蘊手裡那個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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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廠長給的?」
「第二條線的設備清單和預算。」
李蘊坐下來,把信封拆開。每一項設備後面都註明了推薦廠家。
德國的壓片機、日本的膠囊填充機、溫州的包裝線、瑞士的在線檢測系統。
最後一行是總預算:三百二十萬。
再往下,是方廠長加的一行小字:
「深圳天熱,工人的工作服別做太厚。」
李蘊把那張紙看了兩遍,遞給葉語冰。
「三百二十萬。他從哪估出來的?」葉語冰把紙放下。
「他跟孫工通的電話。兩個人隔著幾千公里,對著電話把設備清單敲了一遍。」
「你知道方廠長一個月工資多少?他跟我說,扣完了年終獎,靠劉嫂一個月三百塊,夠吃飯。」
「所以你不只是來謝他的。你是來跟他合夥的。」
「他不是跟我合夥。」
「他是把命押在這條線上了。」
「李蘊,你明天要跟方廠長談細節,是得想想怎麼談。」
她轉過身,背對著窗戶,「但你比誰都知道怎麼談。」
第二天上午,方廠長辦公室里。
李蘊坐在他對面,把那份設備清單攤在桌上。
「方廠長,清單我仔細看了。三百二十萬,我出。設備選型我不懂,您和老孫定。但有一條瑞士那套在線檢測系統,您圈了個紅圈寫建議買,那就買。不用先詢價,直接訂。」
方廠長愣了一下。
「李老闆,那套系統四十多萬,是整個清單里最貴的一項。我的意思還是先詢價...」
「方廠長。」
「孫工跟我說過,做藥這行,每一片藥的背後都得有一串數字。出了問題得能往回追,追得到就改得了,追不到就是一筆糊塗帳。那套檢測系統,就是用來追的。這筆錢不能省。」
方廠長看著李蘊,看了好幾秒。
然後他轉過頭,朝門口喊了一聲:「老孫!」
「老孫,你進來。」
方廠長朝他招了招手,「昨晚李老闆跟我說了個事,南方夏天車間裡將近四十度,工人汗衫一天濕透好幾回。你上次說車間的工作服不能做太厚,這事你管了一輩子,你跟李老闆說說怎麼定。」
孫工走進來,在方廠長旁邊坐下。
他端起方廠長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放下,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他那本翻爛了的工作日誌,翻到一頁空白的,拿起方廠長桌上的原子筆開始往上寫字。
「深圳夏天從四月份開始熱,一直熱到十月份。車間裡機器熱量大,通風再好也得三十五六度。工作服得做兩套,夏裝用薄棉布,吸汗透氣。
冬裝用厚一點的,深圳冬天短,但車間裡早晚溫差大,加一件外套就夠。」
他在本子上畫了一個草圖,標了領口、袖口、口袋的位置,每一個尺寸都寫得清清楚楚。
畫完之後他把本子遞給李蘊,李蘊接過來看了看,轉手遞給方廠長。方廠長看了看,又轉給孫工。
中午在食堂吃飯,方廠長特意讓後廚加了兩個菜。
食堂不大,擺了七八張長條桌,桌面上鋪著白色的塑料布,被無數雙袖子磨得發亮。
廠里的工人們排著隊打飯,穿著白大褂就直接從車間過來了,白大褂上沾著澱粉粉末和機油的痕跡,但沒有一個人介意。他們看見方廠長領著一個穿藏青色羽絨服的陌生人進來,都多看了兩眼,然後低頭繼續吃飯。
打飯的窗口後面站著一個胖大嬸,看見方廠長走過來,大著嗓門喊了一聲:
「廠長!今天的鍋包肉是給你留的!再不來就沒了!」
說完看見方廠長身後的李蘊,嗓門又大了一號,「喲,這南方來的李老闆吧?劉嫂說你人好,長得好,給你多打一勺!」
李蘊端著飯盒,飯盒是不鏽鋼的,被無數雙筷子敲得坑坑窪窪,但每一個飯盒都洗得乾乾淨淨,倒扣在消毒櫃裡。
鍋包肉、地三鮮、酸菜炒粉條,每樣打了一勺,米飯壓得瓷實,堆成了一個小山包。
他端著飯盒坐在方廠長對面,筷子拿起來又放下。
「方廠長,三廠的工人中午都是這麼吃的?」
「嗯。食堂不收費,廠里補貼。菜是自己醃的,米是東北大米,肉是附近的肉聯廠直供。不算好,但管飽。」
「以前困難的時候,食堂連肉都買不起。工人自己帶飯,有的人就帶一個饅頭,就著鹹菜疙瘩啃。我坐在辦公室里啃饅頭的時候想過,如果有一天連饅頭都啃不上了,這個廠就真的完了。」
「後來怎麼過來的?」
「沒怎麼過來。就是一天一天地扛。」
「仿製藥那幾年救了我們。進醫保之後,單子多了,銀行願意貸款了,工人工資能按時發了。所以李老闆,您問我為什麼敢把明年的技改資金全掏出來給您,不是因為我有魄力。是因為我在這個廠待了幾十年,我見過最壞的時候是什麼樣。最壞的都過來了,也就沒什麼好怕的了。」
當天下午,方廠長把車間主任以上的幹部都叫到了會議室。
會議室不大,長條桌,兩邊坐滿了人,有穿白大褂的,有穿中山裝的,有穿著沾滿油污的工裝直接從車間跑過來的。孫工坐在方廠長左手邊,面前攤著他那本翻爛了的工作日誌。老魏站在門口,靠著門框,軍大衣的扣子沒系,露出裡面打了好幾個補丁的毛衣。
方廠長沒有開場白,直接把李蘊介紹了一下,然後讓李蘊說話。
李蘊站起來,兩手撐著桌沿,看著這一屋子人。
「我沒什麼好說的。」
「南灣第一條線,是孫工幫我們裝起來的。他坐了三天兩夜的硬座,腿腫得穿不上鞋。到了深圳,第一天干到凌晨兩點,第二天早上四點半就又來了。我說孫工你這樣不行,你得歇。他說不行,設備沒轉起來,他睡不著。」
孫工坐在方廠長旁邊,低著頭,兩隻手交叉著擱在膝蓋上。
「我開了這麼多年廠,見過肯乾的,沒見過這麼肯乾的。後來我知道了,你們三廠的人,都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