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再見蘇丹
甲板上炸開一片歡呼聲,有人用扳手敲欄杆,叮叮噹噹的金屬撞擊聲在港口上空迴蕩。
李蘊站在碼頭上,看著那根粗壯的輸油臂緩緩伸向希臘號的貨油艙接口。
汶萊的原油開始通過管道注入船艙。
現在這些都不怕了。
李蘊轉身看著碼頭的另一端。
陳嘉華正站在一輛白色的豐田轎車旁邊,手裡拿著一個信封,朝他揮了揮。
李蘊沒有馬上過去。他站在原地,回頭看了一眼希臘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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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尼科斯正站在甲板上,端著一杯咖啡,隔著欄杆朝他舉了一下杯子。
隨後李蘊轉身,看向了陳嘉華。
「你說蘇丹他要找我?」
「是。但不是因為傑弗里。」
隨後陳嘉華把車開到了李蘊身邊。
陳嘉華拉開豐田的車門,發動機沒熄火,冷氣從半開的車窗里往外滲,在潮熱的海風裡凝成一層薄薄的白霧。
「我送你們回酒店換身衣服。蘇丹的司機一個小時後到。」
一個小時後,一輛銀灰色轎車停在酒店門口。
車身沒有任何王室徽章,只是車牌是白底金字,那是汶萊王室內廷專用的車牌。
司機是個穿白色制服的年輕人,下車時先向李蘊微微鞠了一躬,又向葉語冰鞠了一躬,拉開后座車門時手掌貼緊褲縫,站姿跟軍人一樣筆挺。
車子拐上了那條沿海小道。
片刻後,那輛車便開到了一間茶樓外。
老管家已經在門口等著了,合十行禮,推開鐵門,將二人引過一段鋪著細碎白石的小徑,轉入那間四面開著大窗的茶室。
窗外的雞蛋花落了一地在石階上,梔子花的氣味濃得幾乎能嘗出甜味,混著室內沉香的清苦,在半空中交織成一種讓人心神沉靜的味道。
蘇丹沒有坐在主位上。
看見二人進來,蘇丹起身向前邁了半步,右手在胸口輕輕按了一下。
是汶萊王室對朋友行的禮。
「李太太,幸會。」
他朝葉語冰點了點頭,然後轉向李蘊,嘴角先彎了一下。
「李先生,你那件西裝今天沒穿來。」
李蘊握住那隻手。
「陛下讓我穿短袖,我就不客氣了。」
蘇丹笑了一下,示意二人入座。
茶桌上擺著一隻紫砂壺還要三隻建盞,一壺剛燒開的水。
水汽在三個人面前裊裊上升,把他半張臉映得有些模糊。
蘇丹提起水壺,手腕極穩地把沸水注入茶船,熱氣嗤地騰起來,又被他用茶夾子輕輕撥散了。
「傑弗里的事情,我欠你一句感謝。」
「關西石化退出信貸擔保,新加坡的銀行收緊額度,動議自動撤回。這三件事,是同一天發生的。李先生,你的那個電話,比我的外交部的照會還快。」
「陛下,您留他了嗎?」
蘇丹抬起頭,看著他。目光里有一閃而過的訝異。
李蘊問的不是「您處理他了嗎」是「您留他了嗎」。這三個字的差別,蘇丹聽懂了。
「留了。」
「沒有撤爵位,沒有削俸祿,也沒有讓他離開王室會議。他只撤回了動議,我什麼都沒追究。」
「那三位附議的親王呢?」
「也沒有動。一人送了一盒武夷岩茶。」
「李先生,你大概覺得我太軟。但我坐這個位置三十一年,比誰都清楚,王室是一張蜘蛛網,你抽斷一根絲,整張網都會抖。傑弗里身後是三個親王,三個親王身後是軍方的人。我要是動了傑弗里,軍方里那些現在還在觀望的人,明天就會站到我的對面去。」
「陛下,我這次從哈爾濱回深圳之前,見過一個廠長。」
「他把廠里明年的技改資金全掏空了,從牙縫裡擠出一批設備給我。他的工人過年發不出工資,他把自己家的電視機賣了,湊了七百塊錢分給工人過年。我問他,你把錢都給我了,年終獎扣完了怎麼辦?他說扣完了就扣完了,他愛人在後勤一個月掙三百塊,夠吃飯。」
蘇丹端著建盞的手停了一下。
「他是已經把最壞的都扛過來了。所以他知道,只要他還站在那兒,還跟他的工人站在一起,天就塌不下來。」
「李先生,傑弗里向我發難那天,我的情報官半夜來見我。他說,陛下,軍方有一批人,今晚在傑弗里的府邸喝酒。他沒有說那些人是誰,我也沒問。」
「你知道為什麼沒問嗎?」
李蘊搖了搖頭。
「因為問了也沒用。他們去傑弗里府上,不是因為他們支持傑弗里,他們是覺得,我老了。一個當了三十多年的人,跟一個剛磨好了刀的人,他們不知道把注下在誰身上。」
「你那個電話,不只是讓傑弗里退了。你讓那些在傑弗里府上喝過酒的人知道,中國沒有站在旁邊看。」
茶湯在他喉嚨里輕輕滾了一下,他放下建盞,朝李蘊微微一笑。那笑容里依然有疲憊,但疲憊之下現在多了一層更堅實的東西。
「所以今天請你來,不是為了說感謝。感謝的話,一句就夠了。」
蘇丹提起水壺,重新注了一泡沸水。
「其實,我是想問你如果我給你一樣東西,你敢不敢接。」
李蘊的手指在建盞口沿上停住。
隨後李蘊抬頭看著蘇丹。
「陛下,上次您問我敢不敢吃這口飯,我說敢。那口飯我吃了,咽下去了,現在還站著。」
「您要給我什麼,我接。」
之間蘇丹站了起來,走到了李蘊身後。
「李先生,你剛才問我,留沒留傑弗里。」
「我留了他。不是因為心軟,是因為汶萊太小了。小到一個親王的背後站著三個親王,三個親王背後站著半個軍方。我動了傑弗里,軍方里那些還在觀望的人,明天就會站到我的對面去。」
「新加坡教我開放市場,日本教我做精工業,英國教我寫憲法。他們都教了我很多東西。但他們每個人教我的時候,都附帶一個條件,你得按我的方式來。」
「只有中國沒有。中國來了,買了油,付了錢,從不問我的宗教法庭怎麼判案,從不問我的王室預算怎麼分配,從不問我的內閣部長是哪國留學回來的。」
「所以我想給你一樣東西——不是謝禮,不是合同,不是折扣。是一條路。」
「從今天起,汶萊殼牌的所有輕質原油出口份額中,每年單獨劃出二十萬噸,作為乾坤實業的長期協議配額。不是三五年,是十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