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一條戰線上
「李先生」
「我是在綁你,我想讓你跟我都站在一條船上,你也許代表不了你的國家。但你身上有一樣東西,是你的國家之外,別的地方沒有的。」
李蘊微微偏了一下頭。
「什麼東西?」
「這個東西便是你的眼光,並且你敢打敢拼的性格。」
蘇丹然後接著說道:「李先生,我聽說你現在做這麼大的企業,很大一部分利潤是分發下去的,並且你手上現在這個藥廠還是別的國家跟你們國家內部的企業合作才出現的。」
「我一直關注你在國內的動態,但是我沒有想到,你的覺悟會這麼高,所以從這點,我便決定,要跟李先生交這個朋友。」
「並且,李先生你這個人,眼光錯不了。」
蘇丹放下建盞,兩隻手交叉著擱在膝上,坐姿比剛才更鬆弛了些。
「今天不該再聊石油,也不該再聊傑弗里。那些事已經談完了。我們聊點別的,你在哈爾濱見的那個廠長,他後來怎麼樣了?」
李蘊怔了一下。
「他還在哈爾濱。」
「不過現在應該會過的好一些,我在來汶萊之前,把一部分預付款已經打了過去。」
「那就好,李先生,今天咱們先就這樣,我讓人給你和夫人安排了一頓晚餐,請務必賞臉。」
「您客氣了。」
「對了,還有一件事情,陛下,你問我為什麼從來不問你的宗教法庭怎麼判案。」
「因為我知道,治理一個國家,跟治理一間廠,有些東西是一樣的。老方他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機器是有魂的,你對它好,它就對你好。你糊弄它,它糊弄你。糊弄到最後,糊弄的是吃藥的人。」
蘇丹端著建盞的手停在嘴邊,片刻之後,緩緩擱下。
「李先生,你這位方廠長,他信什麼宗教?」
李蘊想了想。
「他沒跟我說過。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大家變得更好。」
蘇丹站起來,沒有叫管家,自己走到茶室角落的柜子前,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把馬來短劍,劍鞘是深褐色的硬木,鑲嵌著細密的銀絲花紋。
他把短劍放在茶桌上,沒有推給李蘊,也沒有說任何關於這件東西來歷的話。
他只是又坐回到座位上,重新給三個建盞一一斟滿茶。熱氣在三張臉之間重新升騰起來,模糊了彼此的輪廓,卻讓聲音反而更清晰了幾分。
「李先生,這條船離開汶萊之後,下次你再來,不用帶合同。」
「帶你那位方廠長來。讓他看看汶萊的海,看看我們的油田平台上那些穿著工裝裹著頭巾的年輕人,他們也信的,跟方廠長信的不一樣。但是穿上工裝,拿上扳手,對工作的態度是一樣的。」
當天晚上,蘇丹在酒店頂層的私人餐廳為李蘊和葉語冰設了一席簡餐。
說簡餐,其實並不簡,烤石斑魚、椰漿飯、沙爹串,每一樣都是汶萊本地家常的做法,沒有法餐的擺盤,沒有銀質刀叉,盛在素白的瓷盤裡,放在一張鋪著亞麻布的長桌上。
桌上沒有燭台,只有一盞竹編吊燈,暖黃的光從竹篾縫隙里漏下來,在兩個人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通往露台的百葉門敞開著,遠處能看見港口星星點點的燈火,希臘號的輪廓在最暗的那一角海面上安靜地浮著。
葉語冰端著椰漿飯,低頭吃了一口,忽然抬頭看了李蘊一眼,嘴角有一粒米沒擦掉,她用拇指揩了一下,動作很輕,很自然,像是這個動作已經做過無數遍而自己毫不察覺。
「蘇丹送你那把短劍,是什麼意思?」
李蘊把筷子擱在碗沿上,側過頭看了一眼放在旁邊椅子上的那把馬來短劍。銀絲在燈光下閃著幽幽的光,劍鞘上的花紋不是對稱的幾何圖案,而是蜿蜒蔓生的藤蔓,每一根藤蔓的末梢都微微捲起,像是在生長。
「他沒說。但我大概知道,那是汶萊王室的傳統,送給朋友的。不是國禮,國禮會更正式。這個是他自己抽屜里的東西,他隨手拿的。」李蘊端起椰漿飯的碗,用筷子扒了一口,嚼了兩下咽下去,才接著說,「當了三十一年的國王,能隨手從抽屜里拿東西送的人,大概不多。」
葉語冰沒接這個話,低頭繼續吃飯,但她的嘴角彎了一下。
不是對國王的禮物有什麼特別的想法,是聽出了李蘊最後那句話里藏著的一絲很輕的、他自己大概也沒察覺到的東西。不是驕傲,是一種被人信任之後才會有的、不打草稿的認真。
門鈴響的時候,葉語冰正用勺子舀一勺椰漿飯。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沒有人知道這個時間點會有誰來。李蘊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了門。
眼前這個熱巴大概五十出頭,身材偏瘦,肩膀的骨架卻不窄,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絲綢襯衫,領口敞著兩顆扣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左手腕上一塊極薄的皮帶表。
他的頭髮梳得很整齊,但鬢角有幾根白髮,在燈光下泛著細細的銀光。
他的臉比蘇丹更窄長,顴骨更高,下巴的線條更硬。
李蘊沒見過這張臉。但他一眼就認出來了。
傑弗里親王沒有等李蘊開口。
他先笑了,那個笑容很淡,只動了一下嘴角,跟蘇丹剛才在茶室里鬆弛的笑完全不同。
是經過無數次應酬練習之後形成的肌肉記憶。
然後他微微側了一下頭,用右手在胸口輕輕按了一下,動作跟蘇丹一模一樣,但幅度更小,更克制,像是只把禮數做到剛好夠用的程度。
「李老闆。冒昧打擾。」
「這次見面是我向哥哥求來的。」
「親王殿下。」
「您這個時間點來,還沒吃飯吧。語冰,讓廚房加一副碗筷。」
葉語冰已經從椅子上站起來了。
她走到李蘊身邊時停了一下。
「我去樓下餐廳坐坐」。
然後葉語冰朝傑弗里微微點頭致意,側身從門口走了出去。
傑弗里走進來,在長桌對面站了片刻,沒有急著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