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不是人留不住,而是看不到路
「嘉華說的操作手冊,可以跟方廠長還有孫工商量著先搭個初稿,回頭讓老吳和那些年輕人一起補充。」
「還有一件事,上次方廠長在設備清單上特意加了一行深圳天熱,工人的工作服別做太厚。現在新工人都補了什麼?」
趙鐵柱往前傾了傾身子。
「夏裝兩套,薄棉布的,吸汗透氣。宿舍我上個月又加了四間,空調還沒裝全,南灣這邊電壓不穩,老吳說等配電櫃改完再給宿舍樓單獨拉一路線。」
「大侄子,我說句不好聽的。咱們招的這些人,有的是從東莞、惠州過來的,家裡條件都不寬裕。工資開得不算低,但藥廠這活兒比他們之前在電子廠在建築工地累得多。
「不是體力累,是心累。天天對著機器,一個數不對就要返工,壓力大。留不住人,不光是因為沒證。」
李蘊把煙盒從口袋裡掏出來,擱在桌上,抽出一根叼在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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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鐵柱說得沒有毛病。那不是靠制度管出來的,是被當家人當自家人待久了,心裡踏實。
他們之所以這麼拼,不全是因為方廠長工資發得及時,而是因為在最困難的那幾年,方廠長把自家電視機賣了給他們發過年錢。
「宿舍樓的空調,跟配電櫃改造一起上。南灣工地上不是還有崔老闆的人沒撤嗎?讓他先幹這個。」
他又轉向許文昌。
「另外,新員工頭三個月的培訓補貼提一級。干滿一年的,出錢送他們去考執業資格證,證考下來不管留不留乾坤,證歸個人。鐵柱說現在這活兒累,那就多招些肯踏實學的人。孫工那邊,老夥計帶徒弟,有經驗的把本事寫下來,按規矩給額外補貼。」
許文昌把這幾條一一記在本子上,合上筆帽。
李蘊拿起桌上那份藥監局培訓中心的文件翻了翻,最後看了一眼趙鐵柱。
「鐵柱,你說那些人留不住,不光是錢的事。你知道是為什麼,他們怕的不是累,是待在這裡看不見自己的路。你剛才說的那個從東莞過來的工人,帶他的師傅是誰?」
趙鐵柱想了想。
「是老吳。吳師傅把那小子當自己徒弟帶,手把手教他看遊標卡尺,有一次午飯都沒吃,蹲在壓片機旁邊給他講沖模的間隙,講了兩鐘頭。那小子跟我說,老吳比他親爹還有耐心。」
李蘊把文件擱下。
「那就是了。不是他們不想學,是他們還沒遇到像老吳這樣的人。」
「老許,培訓的事明天就辦。鐵柱,宿舍樓的空調,找崔老闆三天之內開工。」
「陳老闆,辛苦你回去之後也留意一下汶萊那邊培訓材料的翻譯,到時候給孫工和方廠長參考。我去給方廠長打電話借人。」
從會議室出來,李蘊沒回辦公室,靠在走廊的窗台邊上,撥了方廠長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
「李老闆!」
「你那條希臘號到港了吧?我昨天看新聞,說蛇口港又到了一船汶萊原油。」
「到了,油都入庫了。」
「方廠長,我今天不是跟你報平安的。南灣這邊第二條線設備全到位了,德國壓片機、日本膠囊機、溫州包裝線、瑞士檢測系統,孫工連熬好幾個大夜把水平校完了。但有個事,人手不夠。能獨立調機的老師傅算上孫工和老吳,滿打滿四個。剩下的都是生手,得人帶。」
電話那頭安靜了。
壓片機的咔嗒聲還在,但方廠長的呼吸聲忽然沉了一拍。
「李老闆,不是我不借。」
「孫工走了之後,老廠這邊也上了新設備。省里批了一筆技改資金,我把老車間那兩台日本舊機器換了,前天剛到。」
「老孫不在,調機的是他徒弟小周,年輕,手生,校個水平校了兩天還沒校利索。」
李蘊聽到這話,插了一句嘴:
「看樣子方廠長那邊也是有點難啊。」
「對啊,還有,我給你說。」
「老劉,就是上次你見過的那個管配料的老劉,一個人帶著三個技校剛畢業的在試產線。」
「昨天配料罐的溫控探頭壞了,老劉一個人蹲在罐頂上修了三個小時。」
聽到這話,李蘊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現在三廠在換新設備,孫工的徒弟在學著調機,老劉在配料罐頂上蹲三個小時修探頭。
這間從六幾年就立下規矩的老廠,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場遲到了三十年的更新換代。
他知道方同洲但凡還有一點辦法,當初也不會把孫工一個人塞進硬座車廂,三天兩夜不換班地押著設備南下。
「方廠長,你那邊也緊,我知道了。人我自己想辦法。」
方廠長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了。
「李老闆,對不住。我說過要派人給你,名單都擬好了,現在...」
「方廠長。」
「你那名單上的人,先留著給老廠調新設備。你那邊跑穩了,再跟我談借人的事。」
「孫工在我這兒就行了。」
「你告訴他,老劉讓我給他帶話等他回來,請他喝酒。」
掛了電話,李蘊把手機揣回口袋,在窗台邊又站了一會兒。
他把搪瓷缸子裡剩下的半缸涼茶一口喝完,轉身正要回辦公室,走廊那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李明月從樓梯口拐出來,手裡拎著一個網兜,網兜里裝著兩個鋁飯盒。
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短袖襯衫,袖子卷到手肘,額角上掛著一層細密的汗珠。
五月的深圳已經熱得夠嗆,她是騎自行車過來的,車筐里還擱著一捆文件。
看見李蘊站在走廊里,她腳步沒停,先把網兜往窗台上一擱,然後直起腰來,兩隻手往腰上一叉。
「哥,!上次你從哈爾濱回來也沒待幾天就往汶萊跑,這趟又是十幾天,嫂子都快成廠里常駐代表了。」
她上下打量了李蘊一眼,目光在他左眼角下方那塊曬傷的紅痕上停了一下,眉頭皺起來「那邊的太陽這麼毒?我給你拿點蘆薈膠,嫂子上次從香港帶回來的,放我宿舍冰箱裡。」
李蘊沒接她的話頭。
他靠在窗台邊,把搪瓷缸子擱在窗台上,看著自己這個妹妹,忽然覺得她今天不只是來送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