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李明月的提醒
李明月很少在工作時間跑來找他。今天這個點來,肯定是有什麼事。
「說吧,找我什麼事?」
李明月把手從腰上放下來,靠在走廊牆上,兩隻手交叉在胸前。
「沒事就不能來看看你?我今天對帳,看到南灣藥廠那邊的工資表,上個月車間工人加班的時長比前兩個月都多了不少。你又加了一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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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蘊把剛才給方廠長打電話的事簡單說了一遍,沒詳細提三廠也在換新設備,只說了結果:名單上的五個人暫時借不來。
「哥,你咋不去大學裡招人呢?」
李蘊怔了一下。
「大學?」
「對啊!」
「現在大學都在擴招,不管是應屆的往屆的畢業生一大堆。我有個同學在中山醫科大學念藥劑學,她去年畢業的時候跟我說,班裡一大半的人找不到專業對口的工作。」
「醫院藥房名額少,藥廠研發崗要碩士,本科生夾在中間,有的去了醫藥公司當銷售代表,有的乾脆轉行。」
「咱們藥廠的車間雖然不搞研發,但生產線上的設備比他們實驗室里那些教學儀器先進十倍不止德國壓片機、瑞士在線檢測,這些設備他們只在校刊上見過。你讓他們來操作這些機器,他們不光願意,還會覺得這是整個珠三角最對口的工作了。」
「你讓他們來操作這些機器,他們不光願意,還會覺得這是整個珠三角最對口的工作。藥學、製藥工程的本科生,理論底子比技校出來的厚得多,有機化學、藥物分析、藥理學,都是系統學過的。」
「孫工說他看不懂英文說明書,你招幾個過了六級的大學畢業生,英文說明書他們翻譯起來比你老許還快。」
「技校生來學換沖模,孫工得從遊標卡尺怎麼讀數教起,製藥專業的本科生在學校里就拿千分尺稱過片重差異了。你讓他們跟著孫工學半年,比在外面招十個沒基礎的熟練工都快。」
李蘊站在原地,一隻手撐著窗台,半天沒動。
。他把李明月剛才那番話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去大學裡招人。這麼簡單的事,他之前為什麼沒想到?
原因其實很簡單。
他是從村辦作坊起家的,彩電、手機、果汁、石油,他手底下的班底大多是趙鐵柱那樣退伍的、小虎那樣從泥里爬出來的、許文昌那樣半路轉行自己啃書本啃出來的。
乾坤實業這些年招人,靠的都是師傅帶徒弟、熟人介紹熟人。
他從來沒有想過,那些坐在大學教室里的年輕人,會願意穿上白大褂,站在壓片機旁邊一整天,聽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師傅用沙啞的嗓子講沖模間隙。
但李明月想到了。
「明月。」他把搪瓷缸子擱在窗台上,看著自己妹妹,嘴角慢慢浮起一個很淺的笑,「你說得對。我去大學裡招。」
李明月被他這麼幹脆的認錯反而弄得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眼睛彎起來,伸手把窗台上的網兜拎起來往他手裡一塞。
「那你先把飯吃了。這件事明天再辦,今晚你要是再熬夜,嫂子那邊我可不幫你說好話。」
「對了,中山醫那個同學,我今晚就給她打電話。她們學校藥劑學教研室有個教授,姓何,專門做藥品質量管理研究,跟省藥監局的人很熟。你要是真想去學校招人,讓何教授幫你引薦,比你自己去敲校長辦公室的門管用。」
李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拎著那兩個還溫熱的鋁飯盒,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年輕的不是沒有。但肯學的,學得快的,願在這兒長久待下去的,不多。」
但孫工大概也沒想到,那些願在這兒長久待下去的人,可能不在工廠門口排隊,而是坐在大學教室里記筆記。
第二天一早,李蘊把許文昌叫到辦公室,把昨天李明月說的那番話複述了一遍。
許文昌聽完,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從公文包里掏出本子翻到一頁空白的,開始寫計劃。
「廣州的藥科大學、中山醫、華南理工的化工學院,這三家離深圳最近。我先讓明月聯繫她那個在中大藥劑學的同學,請她幫忙遞一份招聘簡章到學校的就業指導中心。然後你親自去跑一趟,帶孫工一起去,讓孫工跟他們講壓片機的沖模間隙。」
「那些學生在實驗室里只見過教學用的手動壓片機,沒見過真正的高速生產線。
「讓孫工給他們看德國壓片機拆下來的沖模,比什麼招聘GG都管用。」
許文昌一邊記一邊點頭,記到最後一行抬起眼睛。
「李老闆,薪資怎麼定?」
李蘊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
「試用期工資跟技校生一樣,轉正之後高一級。考過執業資格證的再提一級。路費報銷,有宿舍。」
「人家一個本科生,在學校里學了四年,出來肯從車間干起,這份心,不能讓人家寒了。」
一周後,廣州。
中山醫科大學的校園比李蘊想像的要安靜得多。高大的梧桐樹在道路兩側撐開濃綠的枝葉,把整個路面罩在一層晃動的碎蔭里。許文昌拎著公文包走在前面,李蘊跟在後面,不時偏頭看看路兩側的老式紅磚教學樓。
藥劑學教研組的何教授是個矮小精瘦的老太太,花白短髮,不戴眼鏡,一雙眼睛出奇地亮。
何教授站在辦公室門口等他們,穿著白大褂,手裡還捏著一根試管刷,像是剛從實驗室里被叫出來的。
李明月那位同學顯然已經提前把話帶到了,何教授見到李蘊第一句話不是寒暄,而是直接越過他跟許文昌握了手:
「你們那個高速壓片機,沖模間隙公差能控到多少?」
許文昌回頭看了李蘊一眼。李蘊替他回答了:
「零點一五毫米。德國機器,我們一個老師傅校的水平,應力釋放後反覆校準了三遍。」
何教授的眼睛更亮了一點。她把試管刷擱在窗台上,摘了手套,把李蘊等人帶到了辦公室。
辦公室很小,書架上塞滿了藥學期刊和舊教材,桌上攤著一份還沒改完的研究生論文,頁腳上用紅筆密密麻麻批著修改意見。
她給兩人倒了水,坐下之後開門見山:「李總,你們那個招聘簡章我看了。待遇不算最高,廣州這邊合資藥企給應屆生的起薪比你們高兩成。」
「但你有一條寫得很特別:考過執業資格證的,證歸個人。我在藥劑學教研室待了快二十年,跟藥企打過不少交道,這種條款還是頭一回在招聘簡章里見到。是你自己想出來的?」
李蘊搖了搖頭。
「不是我。是我們廠里一個老技術員,帶徒弟從來不留一手。我只不過把這種做法寫成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