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跟學校的洽談
何教授說完那句話,沒有等李蘊回答,站起來走到辦公室門口,朝走廊里喊了一聲:
「小周,你把那份名單拿過來。」
被叫做小周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助教,戴著一副跟孫工一樣厚的近視眼鏡,從隔壁辦公室探出頭來,手裡攥著一沓手寫的登記表。
登記表有二十來張,每一張都寫滿了學生的姓名、專業、籍貫和聯繫方式,最上面那張的空白處還畫了個表格,分門別類統計著「已簽三方」「待定」「有意向但有問題」的人數。
何教授接過那張統計表,低頭掃了一遍,用手指點了點最後一欄。
那一欄只有三個名字,孤零零地懸在表格右下角,跟上面密密麻麻的「有意向但有問題」之間隔著一道鉛筆畫的粗線。
「這三個學生,沒有問任何問題。看完你的招聘簡章當場就簽了意向。」
「兩個是製藥工程專業的,一個藥劑學。都是農村來的孩子,平時話不多,成績也不是最拔尖的——但有一回我帶他們去廣州白雲山製藥廠參觀實習,別人都站在走廊里聊天,就他們三個蹲在壓片機旁邊看了一下午。」
她把表格擱回桌上,看著李蘊。
「李總,我跟你說句實話。我在大學教了快二十年書,每年送走一百多個畢業生,十年就是一千多人。這一千多人里有多少去了藥廠車間?我兩隻手數得過來。不是學生不肯去,是沒人給他們指那條路。」
「藥企校招全盯著研發崗,學歷門檻卡碩士起步,本科生連面試機會都沒有。有的學生大學四年門門考優秀,畢了業去醫藥公司賣藥,天天蹲在醫院走廊里跟醫生賠笑臉。」
「他們學的不是這個,他們學的是怎麼讓每一片藥的片重差異控制在國標以內,不是為了提成去求人開處方。」
許文昌手裡握著鋼筆,本子上只記了一行字就停了,抬起頭看著她。
李蘊把搪瓷缸子擱下,看著她沒戴眼鏡的眼睛,忽然想起孫工站在南灣車間裡指著那台瑞士檢測系統跟他說過的話,原話不是「人不夠」,是「肯學的人不多」。孫工說的「肯學」,不是聰明不聰明,是願意不願意。
「何教授,那三個簽了意向的學生,你請他們來嗎?明天跟車一起走。」
「他們明天不用跟車。」
「他們今晚自習之後會去學院公告欄看通知。我晚自習的時候跟所有登記了意向的學生統一說——去不去南灣,自願報名,不記考勤。但我相信他們都會去。」
當天晚上,何教授在藥劑學教研室的大教室給學生們開了一堂晚自習。
內容不是藥劑學。
把登記了意向的二十多個學生叫到一起,搬了把椅子坐在講台下面,跟他們面對面地聊了四十分鐘。
她說的第一句話是:「你們當中有人問我,一個民營藥廠的車間,跟廣州的合資藥企比,有什麼好去的。」
她把那本招聘簡章舉起來,翻到最後一頁,指著李蘊加的那行條款。
考過執業資格證的,證歸個人,路費報銷,培訓補貼提一級。
「合資藥企不會把證給你個人。證掛在企業,你一輩子被那張證拴著。這家廠跟你們一樣年輕,剛建不到一年,但它的老師傅會把沖模一顆一顆拆下來擦乾淨,再一顆一顆裝回去,不是為了應付檢查,是因為那是他師傅教的。」
「明天去南灣,不是面試,不是參觀,是讓你們穿上白大褂進車間,自己拿千分尺量公差。想去就報名,不想去也不勉強。」
二十三個學生,沒有一個退出。
李蘊是在何教授的晚自習結束後接到大學校長電話的。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溫和,帶著老派學者特有的那種不疾不徐,自我介紹姓宋,叫宋思敬,是中山醫科大學的常務副校長,分管學生就業工作。
何教授把今天下午的談話向他做了匯報,他想在李蘊離開廣州之前當面談一談。
李蘊把手機揣回口袋,對許文昌說了一句:
「我去一趟校長辦公室。你先回招待所,把明天去南灣的車輛安排一下——二十三個人,至少要一輛中巴。」
許文昌應了一聲,合上筆記本,拎著公文包走了。
李蘊一個人穿過夜色里的梧桐道,往行政樓走去。
宋校長的辦公室在行政樓三樓。
辦公室里陳設很簡單,一張寬大的橡木辦公桌,桌上摞著幾摞文件和一本攤開的《南方藥學雜誌》,牆上掛著一幅人體經絡穴位圖,旁邊是一張泛黃的建校初期的老照片。
照片裡一群穿白大褂的年輕人站在一棟紅磚樓前面,男生的頭髮剃得很短,女生的劉海用髮夾別得一絲不苟,每個人手裡都舉著一本硬殼的教材。
宋校長從辦公桌後面站起來,伸出手。
他大概六十出頭,頭髮全白了,但腰板挺得很直,穿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深灰色中山裝,領口扣得一絲不苟,袖口的扣子也是扣著的。
這習慣跟方廠長一模一樣。他的握手乾燥而有力,不是公事公辦的那種敷衍的捏一下,而是結結實實地握住了,晃了兩下才鬆開。
「李總,何教授把你的情況跟我說了。你們那個招聘簡章,我看過了已經。」
他示意李蘊在沙發上坐下,自己也在對面的藤椅上坐下來。
「待遇不是最高,但有一條寫得好,證歸個人。我當了這麼多年教書匠,還是頭一回在招聘簡章上看見這一條。」
「宋校長,那一行字不是你加的,是我們廠里一個老師傅,姓吳,帶徒弟從來不留後路。我只是替他寫上去。」
宋校長聽完這話,點了點頭。
「李總,何教授說你有個老師傅,能把壓片機沖模的間隙控到零點一五毫米。你知道嗎,我們學校藥劑學實驗室里的教學壓片機,公差標的是零點三。你們的設備比我們的教具還精密。如果我的學生能在那樣的機器上站上半年,比他們在實驗室里待三年學到的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