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盛田昭夫的參觀
然後他把主板翻過來看背面,背面有條飛線,是紅色的,從功放晶片旁邊繞了半圈接到天線接口。
「這條飛線是臨時補的。功放晶片的增益比仿真值高了零點五分貝,不加這條線,高頻段的諧波壓不住。」
許文昌把筆記本翻開,裡面是整整三頁的手算推導——史密斯圓圖是用圓規畫的,S參數是查表查出來的,每一個計算步驟旁邊都標註了日期和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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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行寫著:零點五分貝,用一截紅飛線彌補。
盛田昭夫把主板遞給翻譯,讓他用手托著,自己從襯衫口袋裡掏出一副老花鏡戴上,湊近那條飛線整整看了將近十秒鐘,然後緩緩直起腰來。
「李先生,你這條飛線如果是在索尼的實驗室里出現,其實意義差不太多。但在這裡,在深圳南灣這間用倉庫改成的研發室里,一個沒有國外留學經歷的工程師用圓規畫的史密斯圓圖,用查表算出來的S參數,這個意義比在索尼實驗室里更大的多。」
「我這趟來之前,松下先生跟我說,你是個值得來看一看的人。我不確定他說的是誰,現在我想,他說的不止一個人。」
從研發室出來,一行人驅車去了南灣。
南灣的天空比廠區那邊亮了一些,雲層裂開一道縫,漏下一束淡金色的天光,正好照在藥廠那棟紅磚樓的外牆上。
車間裡新線上的設備早已全部就位,德國壓片機在防塵罩下安靜地轉著,沖模起落髮出的咔嗒聲輕而均勻。孫工沒有穿那件嶄新的深藍色工裝,而是穿回了自己那件洗得發白的老工作服,袖口上蹭了一道銀灰色的沖模潤滑油。他正蹲在壓片機底座旁邊,帶著兩個年輕人校最後一組減震墊鐵。
「孫工,這位是索尼的盛田先生。」
李蘊站在車間門口,朝裡面打了個招呼。盛田昭夫脫了皮鞋,換上車間門口備著的防靜電拖鞋,彎下腰,蹲在孫工旁邊,用手扶著壓片機的外殼,把臉湊近底座那排減震墊鐵,看了一眼千分尺上夾著的記錄紙。
紙上的表格是孫工自己畫的,每調一次就在對應的格子裡打一個鉤。
「零點一三毫米。」翻譯把他的話轉述過來。孫工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把千分尺從底座上拿起來,在手裡轉了轉,然後又把菸嘴叼回嘴角。「零點一三是昨天晚上的數字。今天早上又跑了幾個鍾,現在應該穩在零點一二到零點一三之間。」
他拿起千分尺,重新卡進底座最邊上一組墊鐵之間的縫隙,眯著眼看了一回,然後把千分尺遞給盛田昭夫——不是通過翻譯,是直接遞到他手上,用那種給徒弟遞工具的姿勢:千分尺的握柄朝外,尺架的開口朝下,不用對方換手就能直接卡進去。
盛田昭夫接過千分尺,用拇指在尺架上輕輕一推,將卡口對準墊鐵縫隙之間,動作極穩,像他年輕時在東京通信研究所里調磁頭一樣自然。
「I understand。」
孫工沒聽懂那句英語,但他看懂了盛田昭夫遞還千分尺時那個手勢。
開口朝下,握柄朝外,是內行人遞給內行人的規矩。
他把煙掐滅在牆角的鐵皮菸灰缸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他從來沒有問這個人是誰,只是把自己用了大半輩子的千分尺遞給了一個蹲在旁邊看墊鐵的陌生人,然後那個人還回來的時候,他從對方的動作里確認了一件事,不論國界線之外是什麼,在沖模間隙這道以零點幾毫米為計的公差里,他們講的是同一種語言。
盛田昭夫往車間深處走了幾步,在老吳帶徒弟的配料區停下了腳步。
老吳正在給一個剛來不到兩個月的實訓生講怎麼用遊標卡尺量輔料細度。
那孩子把卡尺拿反了,固定卡腳和活動卡腳對著自己,讀數倒著看,老吳也不急,把他手裡的卡尺輕輕轉了個方向,握著他的手帶著他量了三遍,然後把卡尺擱在他手掌上。
「自己再量一遍。量對了,今兒你就能碰機器了。」
盛田昭夫站在配料區旁邊看了很久。
翻譯要上前轉述,他抬手制止了。
他把兩隻手背在身後,站在那裡靜靜地看,直到那個年輕人自己量出了正確的讀數,從老吳手裡接過扳手走向機器。
從車間出來,盛田昭夫站在廠門口那棵紫荊樹下沉默了很久。
「李先生,手機的事,我可以跟你合作,但我有一個要求。聯合實驗室的核心技術由索尼提供,但應用開發與生產製造由乾坤獨立完成。品牌用乾坤的品牌,索尼的Logo可以不印在手機正面,只印在電池倉內側,作為技術合作夥伴。」
「我年輕時建索尼,堅持每一台產品都必須印上索尼的名字。這份堅持,至今沒有變。但這次來深圳,改變了我的一點想法,有些東西,比Logo更重要。」
李蘊沒有馬上回答這個事情。
盛田昭夫開出的條件,核心技術由索尼提供,品牌歸乾坤,索尼的Logo只印在電池倉內側。
盛田昭夫說,有些東西比Logo更重要。這句話從別人嘴裡說出來,可能是漂亮的場面話。
但從一個把索尼的Logo印在全世界每一台Walkman和特麗瓏電視機上的創始人嘴裡說出來,分量不一樣。
「盛田先生,你的條件我原則上接受。但我也有一個條件。」
盛田昭夫微微側了一下頭,對任何意外都保持好奇的老牌手。
「請說。」
「聯合實驗室不要設在香港,設在深圳。」
「並且就在南灣離這間車間不到五百米。我的工程師不用簽證就能進實驗室,你的工程師下飛機之後不用轉直升機,直接坐車過來。從機場到實驗室,四十分鐘。」
李蘊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得像在陳述一個已經勘測過無數次的事實,但葉語冰注意到他把左手插進了褲袋裡,那是他在談判桌上按住最後一張底牌時的習慣動作。